第448章 夙夜

直到酒酣饭饱，太后、胡信和彩霞叫宫内车驾接了回去。其余人没散，一道回了杨府。

杨大杨二的院子里堆了些零散的箱笼，用油布盖着。两人喝得有些大了，勾肩搭背地往杨二院里走，嘴里说着还要彻夜畅谈。

春儿和进宝对坐在院子石凳上，听得隔壁传来两个兄长的吵嚷。春儿摇头：“他俩不是一道去西北么？往后面对面的时候多得很，偏要吵这一晚。”她嘴上抱怨着，嘴角却带着笑。惹得微醉了的进宝在她脸上一啄。

福子和柠儿从院门探头探脑的伸进来，进宝一瞄，退开些。

福子笑眯眯的：“嫂子，哥，我们选好院子了。我和柠儿住西边那两个院儿，田叔和七儿挑了靠门口的那间。”

进宝点点头：“明儿使人将你妹妹和爹接来。今日先歇了吧，缺什么找小厮丫鬟拿。”

柠儿却没急着走：“谢过宋少爷。不对，如今该叫宋老爷了。”

进宝今儿心情好，没同她计较，只摆摆手。柠儿便大胆了些，又往前凑了半步：“我和福子正说呢，你们大婚后是不是还住杨府？您这算不算……上门女婿？”

进宝眉头一皱，春儿便觉出他要恼了，站起来赶人：“说什么呢，真是醉了——”

进宝却忽笑了，声音清朗朗的：“那有何妨。我是上了杨家族谱的，本就是杨家的上门儿子。”

柠儿和福子还要说什么，已被春儿推出去了。她转过身，瞧着进宝脸上全是笑。进宝微蹙起眉：“笑个什么，冒傻气儿。”

春儿当然不恼。她走过去挨着人坐在同一张石凳上，贴了贴他胳膊。

“我瞧您不说反话了，怪不习惯的。”

进宝挑了挑眉，一把将她横抱起来：“那咱们就进去，好好说一回反话。省得你这张嘴儿不安生。”

春儿搂着人的脖子晃晃小腿，不怕，反倒一派闲适。

进宝便将人掂了掂，大跨步进门将人往床里一塞，整个人又覆上去。他呵出一点带酒香的气，私语亲昵间却忽然想到什么，直起一点身子。

“我们不能有孩子。”

春儿愣了一下：“您……今天才知道的吗？”

进宝微微恼了，将春儿下巴捏住，凑近：“我是说，我们以后……也不能领养孩子了。”他眉宇间有些沮丧，“我应过皇上。”

春儿眉头皱了皱，很是不解似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搂着他的颈子往下压了压，轻巧地一个翻身，将他按在了下面。她俯身吻他绷得很紧的下颌：“我是您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一路吻到薄薄的胸膛，“您也是我最疼惜的孩子。”

进宝猛地一震。不知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她柔软的唇。

“这还不够么。”

她牵起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吻在指缝间，吻在永远不能平复的小疤上。她都明白。皇帝只留他俩在京里，一是因为他总不好真的做个孤家寡人。二是因为，她与进宝不会有孩子。没有孩子权柄就不会传递，进宝用起来叫人放心。她早有预备，也真觉得没什么关系。

只是装着傻，好叫看的人也觉得轻松些。

进宝压着嗓子哼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声音，半撑起身子，似乎想骂句什么。春儿又将他按下去了。她是那样热切而温柔地吻着他红肿的唇，像蜜蜂对待一朵最盛的花，要从里面采出源源不断的甜汁子来。可那又分明是一个献祭般温顺的姿态。

进宝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得更近，更紧。手一抬，厚纱床幔便垂落下来。里面两个人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这方小天地之外，隔壁杨二和杨大不知从哪里寻来了酒，竟爬到屋檐上对饮。院子里零落的行李还等着收拾。靠近大门的小院里，七儿和田叔早熄了灯。远一点西边，福子和柠儿正吵吵嚷嚷地搬着东西往门里走，院里灯火通明。

门匾上的“杨”字静静矗在夜色里。这座宅院，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只有最深处那间静静亮着如豆灯火的小书斋，被夜风一吹，回荡出一声极轻缓的叹息。

墙上两张等人高的画像——一张矍铄老将，一张温婉妇人，正静静地、柔和地，注视着这一方天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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