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四川老板娘

四月九日。中午一点。酒泉。

方天朔和吴队长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路线定了。白龙堆。走土台北侧。明天一早出发。

李福远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看到方天朔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旅长。"

"什么事。"

"我打听到一个事。"李福远压低了声音。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发现了敌情，或者发现了好吃的。"城里有一家川菜馆。听说做得特别地道。"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这一去就是黄沙万里。"李福远的语气开始转向哀求，"再想吃一口热菜，得等半个月以后了。而且不一定还有命回来吃。"

"你还挺会说。"

"我说的是实话。"

方天朔想了想。明天出发。今天下午没什么正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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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半。川菜馆。

酒泉城里的一条老街。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家小铺子。川菜馆在街的中段。门脸很窄。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川味王。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这个点已经过了饭时，只剩一桌客人，两个赶车的把式在慢慢喝酒。

接待他们的是老板娘。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头绳系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布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说话的时候方天朔就注意到了——一口四川口音。在河西走廊这个地方，这个口音很突兀。

"四位坐嘛。想吃点啥子？"

四个人点了六个菜一个汤。二十分钟，一道一道端上来。

回锅肉的肉片炒得卷起了边，油亮亮地挂着郫县豆瓣的红。麻婆豆腐上面浮着一层花椒面，一勺下去舌头就麻了。宫保鸡丁的糊辣味很正。水煮牛肉的红油下面藏着一层白肉片，滑嫩。还有一个干煸四季豆，一个蒜泥白肉。最后是一个酸菜粉丝汤，用来解辣。

李福远吃了两口回锅肉，抬起头。

"旅长。这个味道，比东京银座那家还正。"

张浩浩说："废话。那是日本人开的。这是四川人开的。"

汤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

她把汤放在桌子中间的时候，李福远抬起头，随口问了一句。

"老板娘。你这川菜做得也太地道了。你是四川哪儿的人啊？"

老板娘的手停在了汤碗的边缘上。

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方天朔在这两秒钟里察觉到了不对。他放下了筷子。

老板娘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

方天朔看到了。

"解放军同志。"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四川口音里带着一点哽。

"不瞒你们笑话。"

她停了一下。

"我是被打散的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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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李福远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张浩浩正要夹菜，筷子悬在了盘子上方。吴大江慢慢地把碗放下了。

方天朔站了起来。从旁边拉了一条凳子过来。

"您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她坐在凳子的边上。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当过兵的人的坐姿。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姿势还留在她身体里。

"我是四川万源人。"

她开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有点距离的事。

"三十五年正月，我参加了红军。那年我十六岁。参加的是四方面军的妇女独立师。后来改编成了妇女抗日先锋团。"

方天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妇女独立师。

"三十六年冬天，我们跟着大部队过了黄河，往西走。"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上。没有看任何人。

"一开始还好。走一路打一路。虽然苦，但心里有个盼头。上面说，过了河西走廊就能到新疆，就能拿到援助。有了枪有了炮，就能打回去。"

"后来就不行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点。

"马家军的骑兵。一队一队的。从四面八方来。我们没有子弹。有的枪一个人只有三发。打完了就用石头。用刺刀。用牙咬。"

"最后打到倪家营子。"

倪家营子。方天朔知道这个地名。一九三七年一月。河西走廊。西路军在那个村子里和马家军血战了四十多天。阵地反复易手。全军减员过半。

"倪家营子打完，部队撤进祁连山。"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山里没有粮食。没有房子。天上下雪。夜里冻死的人比打死的人还多。"

"我的腿是在山口上中的枪。"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腿。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当时不觉得疼。就是热。有个东西烫烫地流下去。我还想着跟上队伍。走了几十步就倒了。血流得太多，人就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张掖。"

桌上没有人说话。李福远的筷子已经放下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

"关在一个大院子里。和我一起的还有几十个女的。都是我们团的。"

老板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很平静。

"关了半年。我腿上的伤慢慢长好了。"

"那半年的事情，我不讲了。"

她说了这一句，然后就真的不讲了。

方天朔没有问。

他知道那半年发生过什么。有些事情，一个人不愿意讲，就不该问。

"半年之后，有个从酒泉到张掖做买卖的财主。"

老板娘继续往下说。

"他到那个院子里去。挑人。"

"我被卖了。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李福远的喉结动了一下。1937年，二十块大洋能买三四百斤小麦。或者一头骡子。

"他把我带回酒泉。纳了小妾。"

"一开始我不从。他把我关在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二十几天。饭从门缝里递进来。我不吃。"

"后来院子里有个长工，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的目光抬了起来。看着桌子对面的墙。

"他说：'你们那个队伍，早就被打散完了。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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