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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嘉峪关


四月十日。早上七点。酒泉。

第二批车队出发了。

五十辆卡车。在城外的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发动机一台接一台地启动。青色的汽油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一团的雾。

每辆车配两个驾驶员。这是方天朔在会上提出来的。一个人开车,另一个人在副驾睡觉,四个小时一换。这样车队可以昼夜连续行进,不需要为了让司机休息而停下来。酒泉到敦煌400公里的路,能省下一天时间。

特战队二十四个人分散在车队里。科考勘察队的十四个人也是。方天朔不让他们集中在一起。车队在戈壁上行驶,最怕的就是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方天朔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吴队长坐第三辆。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七点十分。车队启动。

朝西。

出了酒泉城往西走了二十几公里,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先是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黑点变成了一个方块。然后方块长高了,有了轮廓,有了层次。

嘉峪关。

方天朔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

关城的城楼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褐色。三层歇山顶。飞檐在天空的背景上划出了一道道向上翘起的弧线。城墙是夯土的,外面包着青砖。墙体的下部被几百年的风沙打磨出了一层斑驳的痕迹。

城楼的两侧,长城的残段朝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出去。土黄色的。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立着,有的地方已经塌成了一道土埂。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再往南看。

祁连山。

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整条山脉横亘在南面的天际线上。山脚是深灰色的,山腰是青褐色的,山顶是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有人用一把刀,把天空的下沿削平了,然后在那里放了一排巨大的白色刀刃。

一千五百年。

从汉朝的骠骑将军开始,到唐朝的安西都护府,到明朝修这座关城的工匠,再到今天这五十辆卡车。

同一条路。

方天朔看着那座关城从车窗外缓缓移过去。

有一句诗从他心底里浮了上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从军行》。

方天朔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破楼兰终不还。

楼兰。

楼兰在哪里?

楼兰古城的遗址,就在罗布泊的西岸。

一千二百多年前,一个从来没有到过西域的唐朝诗人,在诗里写下了"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千二百多年后,一个二十三岁的中国军人,坐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正朝着那个地方开去。

方天朔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在胸口。不是沉重。是一种被什么巨大的、连绵的东西接住了的感觉。

那些人。

那些两千年来一批一批走过这条路的人。张骞。班超。玄奘。戍边的士卒。运粮的民夫。那些死在半道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只不过他们朝西走,是为了通商,为了求法,为了守土。

而他朝西走,是为了在那片荒原上找一块地方,把一个能把太阳搬到地面上来的东西立起来。

驾驶员在旁边说了一句。

"首长,那就是嘉峪关。天下第一雄关。"

方天朔"嗯"了一声。

"过了这个关,"驾驶员说,"就出关了。"

出关。

古人的说法。关内是家。关外是塞外。是异域。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方天朔看着关城从车窗后面退去。城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方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通向天边的土路。路的两侧是灰黄色的戈壁滩。地面上散布着黑色的砾石。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

车队朝安西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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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十点。哈密专区。伊吾县北山。

一条山谷。

两侧是陡峭的褐色山壁。山壁上没有植被。只有裸露的岩石和风化剥落的碎石堆。谷底比较平坦,有一条季节性的干河床。河床两侧长着零星的骆驼刺和几丛红柳。

谷底扎着二十几顶帐篷。灰白色的毡帐。样式是哈萨克的。

帐篷之间拴着马。一百多匹。有的在低头啃地上稀疏的干草。有的站着不动。偶尔有一匹甩一下尾巴。

二百多个人散在谷底。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烤肉。有的躺在毡子上睡觉。空气里有羊油、马粪、烟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一支土匪。

或者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一支还在战斗的队伍。

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盘腿坐在毡毯上。

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很宽。脖子比一般人粗一圈。满脸的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巴,黑中带着几根赤褐色。眉毛很浓。眼窝深。眼睛是浅褐色的。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袄子的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发亮了。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匕首。

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块烤好的羊肉。手抓的。油还在往下滴。

谢尔德曼。

他正在用手撕羊肉吃。

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帐篷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瘦。个子比谢尔德曼高,但单薄。脸上还没有留胡子,只有嘴唇上方一层稀疏的绒毛。眼睛的形状和谢尔德曼很像。

乌拉孜拜。谢尔德曼的弟弟。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

"哥哥。"

谢尔德曼没有抬头。手里还在撕肉。

"什么事。"

"电报。"乌拉孜拜把那张纸递了过去,"从印度那边转过来的。"

谢尔德曼抬起了头。

他在皮袄上把手上的油擦了两下。然后接过了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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