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玉门关

下午五点。敦煌城西。

两百辆卡车。

在城外的戈壁滩上排开，从头看不到尾。车头一律朝西。发动机在低速空转，两百股柴油烟贴着地面往东飘，被风扯成一层灰蓝色的雾。

车厢里装的东西是这样分的：六十辆装水，一百二十个铁皮水罐，每罐五百升；五十辆装油料，汽油和柴油，桶挨着桶捆死；四十辆装粮食和给养；三十辆装帐篷、工具、备用轮胎、器材和电台；剩下的装人。

八百人。押运的部队、司机、修理工、通信员，加上科考勘察队的十四个人和特战队的二十四个人。

这不是一支车队。这是一个搬着自己走的城。

方天朔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最后看了一遍那条队伍。

然后他转过身。

高教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挎包，包带勒在肩上，人显得更瘦了。他身后是四名科考队员、四名特战队员和敦煌驻军的一个班。十几个人，两辆吉普，一辆卡车。

和身后那两百辆比起来，像一小撮沙子。

"高教授。"

"方旅长。"

两个人握了手。

高教授的手很干。指节大。是常年握地质锤和铅笔的手。

"你们那个点近。"方天朔说，"一百三十公里。当天能到。地质情况我不懂，但有一条我得说——不管你们看出什么结论来，人先回来。结论可以再看，人不能少。"

高教授笑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

"我这条老命还有用。舍不得丢在戈壁上。"

他转向吴队长。

"老吴。"

"哎。"

"白龙堆那段，听方旅长的。走台子北面。别贪近。"

吴队长点了点头。

高教授把挎包往上提了提。

"二十天。"他说，"敦煌见。"

"敦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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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二十分。车队启动。

两百台发动机同时加大油门。声音把地都震得发麻。第一辆车动了，第二辆动了，然后是一辆接一辆，像一条被推醒的长虫。

车轮碾起的黄土从队尾一直扬到天上。敦煌城在身后的尘雾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几点土黄色的影子。

方天朔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他没有回头。

前面是路。

或者说，前面没有路。

出敦煌往西二十公里，最后一段能称为"路"的土道就到头了。剩下的只有戈壁。灰黄色的、平坦的、散着黑色砾石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一根电线杆。

车队在这片地上排成了一条黑线，一寸一寸地朝西挪。

太阳在正前方，慢慢往下沉。

到了七点多，太阳压到了地平线上。整个戈壁变了颜色。灰黄变成了金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一种发红的、像烧红的铁一样的颜色。所有卡车的车身都被这层光镀了一遍。

方天朔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红。

他见过这个。

前世，无数次。每一次往西走，太阳都在这个位置，用这个颜色，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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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天快黑透的时候，车队到了。

前方的地面上立起来一个方块。

土黄色。孤零零的。四四方方的一坨，蹲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戈壁上。

玉门关。小方盘城。

方天朔从车里下来。

关城比他想象的小。也就一个院子那么大。夯土墙，四面围着，西北两个门洞黑洞洞地敞着。墙体上全是风蚀出来的坑和沟，一层一层，像是被人用刀反复刮过。墙头是缺的，参差不齐。

从关城往南北两个方向看，隔一段就有一个土墩子。烽燧。汉代的。一个一个立在暮色里，间隔很匀，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些还立着。有些只剩半截。有些塌成了一堆土。

两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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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旅长！找到水了！"

一个战士从北面跑过来。

方天朔跟着走过去。

关城北面几百米，地势低下去一块。低洼处有一道浅浅的水。宽不到十米，水面几乎不动，颜色发浑，边上结着一圈白霜似的东西。

疏勒河。

从东边流过来的。到了这一带已经快断了。剩下的这点水，被两岸的盐碱泡了几百公里。

方天朔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舌尖上。

咸。

不是海水那种咸。是一种发涩、发苦、舌根会麻的咸。舌头碰到之后半天缓不过来。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

卫生员也蹲下来试了。同样的动作。舌尖沾一点，尝，吐掉。然后抬头看方天朔，摇了摇头。

"苦水。喝不得。"

"能不能处理？"

"漂白粉管脏不管咸。"卫生员说，"这水里的东西去不掉。喝下去就拉。越拉越渴，越渴越喝。走戈壁的路上要出人命的。"

方天朔站起来。

"传令下去。这条河的水，一滴都不许喝。洗脸洗手也别用，省得有人图省事拿它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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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兵站就设在玉门关下面。

十辆卡车。一个排的士兵。十名司机。两部电台。

方天朔留了四个大水罐——两千升淡水，从敦煌带来的。

"这些水省着用。"他对留守的排长说，"喝的、做饭的，就这些。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每隔三天，派两辆车回敦煌拉水。一百一十四公里，来回一天。这是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比警戒还重要。"

排长立正。

"另外，"方天朔说，"从明天开始，往西去的车队，每一趟都会在这里停。你们的活是加油、补水、换胎、修车。有车抛锚在西边，六十公里以内的，你们去拖。"

"是。"

"最后一件。"

方天朔指了指北面那道浅水。

"我把话说死。那是苦水。你们的人渴急了，可能会想'就喝一口'。一口也不行。你是排长，这条你给我看住。真出了人命，我回来找你。"

排长的脸绷紧了。

"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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