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楼兰王

靠近主室的最后一段。画面的气势变了。

一个人端坐在最高处。冠冕。华盖。左右是成列的文武百官。座前是各国使者——穿着完全不同服饰的人，从画面的两端朝中央汇聚。有的穿长袍，有的穿铠甲，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希腊式的桂冠。

他们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最高处的人。

这是王廷。这是一个坐在东方和西方的十字路口上，接受四方朝贺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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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道的尽头。门槛。

方天朔迈过去的时候，马灯的光突然炸开了。从逼仄的墓道冲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光柱打出去——打不到对面的墙。

方天朔站在门槛上。举高了马灯。

他看到了柱子。木头的。两人合抱那么粗。排成两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根柱子上都雕着纹饰——缠枝莲、忍冬、云纹。柱顶撑着横梁，横梁托着拱顶。

一根。两根。三根。他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马灯的光已经照不到再远的了。

"手电。"他说。"所有的手电。"

六支手电同时打开。六道光柱扫进了那个空间。

主室。长度——吴队长后来量了——六十二米。宽度——三十八米。

正壁上的那幅画占了整面墙。一个人端坐在中央。冠冕。衣裳。冕上的旒珠画得极细，一颗一颗垂在面前。身后张着华盖。左右各有一个侍者，执着长柄的扇。座前跪着一排人。双手捧着东西——玉璧。丝帛。青铜的器皿。

画面的最右侧。两个人站着。宽袍。汉式的冠。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根长竿。竿头系着一束下垂的牦牛尾。

吴队长的手电停在了那根竿子上。他的手在抖。灯光在壁面上晃。

"那是汉节。"

他的声音哑了。

"持节者代表天子。汉朝的使臣出使外国，天子赐节，见节如见天子。"

他把手电从竿子上移到了那个端坐的人身上。

"能让持节的汉使站在面前——"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王。"

方天朔举着马灯。灯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个端坐的人像。从冠冕扫到面容。从面容扫到衣裳。从衣裳扫到两侧。

人像的右侧。朱砂色的字。五个字。小篆。

楼兰王安归。

方天朔念出了这五个字。声音在巨大的墓室里回荡了很久。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再弹回来。

念完之后，他的马灯晃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七天前。四月十日。嘉峪关。他坐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那座关城从车窗外缓缓退去。心里浮出了七个字。

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句诗里的"楼兰"。那个被汉朝人千里远征要"破"的国。那个让王昌龄写下千古名句的名字。

它的王。就在这里。就在他的马灯底下。

张浩浩在旁边问了一句。

"旅长，你念的啥？"

方天朔把马灯垂下来。

"没什么。"

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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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看这间墓室里的东西。

看了两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刷新认知。

中轴线的两侧。兵俑。每侧五十多尊。一百余尊。陶的。大约真人的三分之二高。一米出头。全部着甲。汉式的札甲。头盔。手持兵器——有的握着戈，有的握着矛，有的手里端着弩，弩弦还在。排成四列横队。队形整齐。每一尊的面容都不一样。有的浓眉。有的细眼。有的嘴角往下撇。有的像在笑。一百多张不同的脸。

吴队长蹲在一尊兵俑前面看了半天。

"这些不是楼兰工匠做的。"他指着铠甲上的纹样。"这种札甲的样式、束带的位置、头盔的形制——全是西汉的规制。"

他站起来。"要么是汉朝送给楼兰王的。要么是楼兰王特意从汉朝定制的。"

不管是哪一种，意味着同一件事——这个王和汉朝的关系，比任何文献记载的都要深。

兵俑方阵的前方。铜车马。三辆。每一辆都是青铜铸的。一比三的比例。四匹铜马拉着一辆有盖的马车。马的鬃毛、车轮的辐条、车盖上的伞骨，一根一根能数得清。旁边还有六骑铜骑兵俑。骑在马上。手持长矛。马的姿态是奔跑的。四蹄腾空。鬃毛朝后飞。方天朔的手电扫过去的时候，铜面上反射出一层暗绿色的光。铜锈。但锈下面的铸造线条依然锋利。

主室的东西两壁各开了三间侧室。六间。

方天朔走进东壁第一间的时候，手电的光扫了一圈。他愣住了。

满地都是。金的。银的。金臂钏。金耳环。金项圈。金腰带。做工极精——有的是锤揲的，有的是掐丝的，有的镶着绿松石和红玛瑙。银盘。银壶。银碗。有一只银壶的壶身上锤出了一圈浮雕——一群人在葡萄藤下面采葡萄。人物的面孔是典型的希腊式。卷发。高鼻。

那只壶不是中国的。那是大秦的。罗马帝国的。

方天朔把手电移到旁边。一堆钱币。散落在一个朽烂了的木匣子旁边。木匣子已经塌了。钱币从里面滚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片。

他蹲下去看。金币。银币。铜币。不是汉朝的五铢钱。金币上有人头。戴着桂冠的人头。侧面像。拉丁字母。罗马金币。

银币上也有人头。但风格不同。帽子的样式不同。文字不同。吴队长也蹲下来。他看了很久。"这些银币——"他指着其中几枚，"上面的文字不是拉丁的。像是希腊文。"他又拿起另一枚看。"这枚——头上戴的东西不一样。像是安息的。"

帕提亚。波斯。

第二间侧室。玉。和田玉。大件。有的是璧。有的是璋。有的是琮。全是汉式的礼器。但玉料是本地的——和田到楼兰不过千里，这是家门口的东西。还有一排象牙。十几根。完整的。最大的一根有一个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象牙旁边。两只犀角。深褐色的。纹理清晰。

方天朔看着那些象牙和犀角。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产地。象牙来自印度。犀角来自东南亚或非洲。从那么远的地方，经过那么多人的手，最终被摆在了这间墓室里。

一千九百年前，这条路上流通的东西，比他想过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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