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土皇帝

乔芷宁一路跟着那位老人，穿过窄巷，直到城东一座破败的庙宇前。庙门早就没了，殿里四处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老人的小孙女裹在一堆破草席里，枯瘦如柴，两只眼睛大大的抠喽着，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老人并不知道身后跟了人，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了的干粮，硬的像石头，递到小孙女手里：“吃吧。等爷爷把账讨回来，就带你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吃肉！”
小姑娘抓过干粮便啃了起来，牙齿在硬邦邦的面皮磨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芷宁站在门外看着，只觉得心酸不已，转身去街口买了一屉肉包子，回来将包子递到小姑娘面前，轻声道：“吃这个。”
小姑娘怯生生地睁着大眼睛，不敢伸手，只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爷爷。
老人慌忙站起来，连连对芷宁拱手：“多谢善人，多谢善人。可我们不用的，我有钱，我有银子的！我的银子都在那陈家人的手上，只是还没拿回来。我们家不是讨饭的。”
说着他神情有些激动，手里的拐棍狠狠地敲在地上，像是要把心里的愤恨也被一并发泄出来。
芷宁暗自叹了口气，老人讨了这么久的债，心里早已根生了执念。他占理，是陈家欠了他的公道。只是这孩子跟着他东奔西走，实在太苦了些。
她把包子塞进小姑娘怀里，温声道：“先让孩子吃。要债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老人眼里忽然有了光，着急地往前凑了凑：“善人，你……你真能替我们拿回来？”
芷宁笃定地点了点头：“能。但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讨债。”
老人这才接过包子，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小姑娘见爷爷吃了，才敢动手，抓起一只包子便狼吞虎咽塞了进去，手上的肉汁都砸吧着舔进嘴里。
她快一年没吃过肉腥了，三下五除二便吃了半屉包子，随后眼巴巴地看着那半边不敢动，那是爷爷的。
老人见状，把剩下的包子给孙女：“我吃饱了，你吃。”
乔芷宁直接起身，又去对面买了两屉，递给他们：“吃吧，慢点吃别急。”
就在这时，谢长风赶到了。他一眼看见芷宁，大步冲过来，确定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随后不由有些恼怒道：“你怎么说走就走？我下来没看见你，真是要吓死我了！”
芷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事急从权，来不及跟你打招呼了。你倒是厉害，竟能找到这里来？”
谢长风摆了摆手：“说来话长，，先说你这边吧，这是怎么回事？”
芷宁看向老人：“老人家，我的这位……兄弟是朝廷命官。你有什么冤屈，尽可与他说。”
一听到朝廷命官，老人顿时愣住了，手上的包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扑通一声跪倒，用力磕了两个头，额头都渗出血印来：“青天大老爷，我可算等到您了！求您替小老儿做主，替我这苦命的孙女做主！”
谢长风连忙将人搀起来：“老人家，起来说话。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陈家又是怎么对你的，你都一一说与我听。”
老人把掉到地上的包子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装在口袋里，才跟二人慢慢将事情道来。
老人姓曲，东阳村人，祖祖辈辈养蚕为生。两年前陈家已在荆州一家独大，要大量收丝，便派人下乡挨村挨户谈价钱。
“当时他们给我开的价，一两蚕丝五十文。”老人说起这个数字时，还是十分激动：“小老儿贪心啊，十里八乡哪有出这个价钱收丝的？往常一两也就二三十文顶天了。他们出到五十文，我哪能不同意？当场便定下了。只是他们有个要求，我家的丝卖给了陈家，就不能再卖给别人家了。我一想，别人家也出不来这个价，这要求不算什么，也没当回事，就同意了。”
芷宁顿时与谢长风对视了一眼，这手段与他们在荆州做的简直如出一辙。
老人继续说道：“可谁成想，到了秋天我把丝送过去，管他们要银子的时候，他们就翻脸了！说我违背了约定，把丝卖给了别的商户，收了老儿的丝，却一分钱都不给我！青天大老爷您说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在东阳村活了大半辈子，连城里都来得少，哪认得什么别的商户？小老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我既然答应了给他们，就没有再卖给别人，他们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等瞎话要害我？”
“那些蚕丝，是我跟这丫头一个一个茧子用手剥出来的。我们一整年就指着这点丝过活。他们拿走我的丝，一分银子不给，让我们一老一小可怎么活啊！”
他拍着大腿，说道动情之处，不由嗷嗷地哭喊出来。
乔芷宁不由暗自咬牙，虽说这套路她已经见过一次，但是陈家在荆州做的比宋州更加过分，简直令人发指！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她咬着牙，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就算你违背约定在先，按律也应当将蚕丝退还给你，不做这笔买卖便是了。他们收走丝却不付钱，这叫什么做生意？简直是一群土匪！”
“谁说不是呢！”老人哭诉道：“我来城里要钱，去官府告状，可官府说，是我违约在先，陈家没做错。官老爷都这样说了，我一个老头子，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在陈家门前蹲着，我天天蹲，日日蹲。他陈家要是一狠心把我打死在路上，倒也好了！省得我这把老骨头再带着这孩子多熬一个冬！”
谢长风心里也已经气愤不已，官府明显就是与陈家勾结，鱼肉百姓！在这这荆州城，陈家在这里已经不是富商，是土皇帝！
他安抚地扶起老人，对他许诺道：“老人家，放心。我定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你先跟我走，我给你和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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