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拦截和劝解
巴图尔珲台吉看着前方的八千骑兵,还有那面在湖风中缓缓翻卷的白色大纛。
表情极其复杂。
惊怒、错愕、疑惑,还有更深一层的算计。
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又被迅速压了下去。
他驻足良久,握着缰绳的手反复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催马向前。
“珲台吉!”扎萨克图伸手拦住马头,语气急促。
“和硕特部目的不明,您不可涉险,我去。”
巴图尔珲台吉勒住马,转头看着扎萨克图,摇了摇头。
“没事,国师不是小人,况且明军距离我们只有半日路程,不能耽误。
不管他要干什么,这里只有我才有资格和他谈。”
说完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身后马上又响起一声短促的马蹄声。
僧格催马跟了上来,少年的骑术已经相当娴熟,缰绳一抖便稳稳地跟在了父亲的右后方。
巴图尔珲台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阻止。
和硕特部中军,图鲁拜琥也单骑从阵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护卫,没有带旗手,甚至没有披甲。
踏过湖岸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午后的湖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双方在湖边相遇,两匹马相距不过十步,湖水的波光在两人之间晃动着。
巴图尔珲台吉首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压着的克制:
“国师,据我所知,明朝并未要求你们参战,只要不抵抗、不西迁即可。
我作为丘尔干盟主,也未强征你们和硕特部的丁口作战。
我今日率准噶尔部迁回斋桑泊,和硕特部却在此拦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图鲁拜琥的眼睛,“我不明白。”
五十五岁的图鲁拜琥正值壮年。
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细密纹路,宽肩阔背,坐在马上的姿态稳重得像一座山。
他不仅是和硕特部的首领,还享有卫拉特联盟“国师”的尊号。
但此刻,面对比眼前的巴图尔珲台吉,他的脸上没有首领的倨傲。
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巴图尔。”他终于开口了。
“你跟你的父亲很像,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争霸一方,而且你比哈喇忽剌更有雄才。”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今日来,是想劝你,不要再让族人跟你奔波了。
哈萨克草原好与不好,你比所有人都明白。
你很有威望,族人服从你、仰慕你。
你更应该带领他们过上安宁的生活,而不是无休止的征战。”
巴图尔珲台吉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嘲讽意味:
“若我猜得不错,国师是想学衮布吧?立下功劳之后再去投献,换个好价钱。”
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图鲁拜琥闻言没有动怒,只是沉默着。
巴图尔珲台吉语气愈发冷峻,继续说道:
“我承认,去了哈萨克草原,族人不会得到安宁,还是要继续为了草场去征战。
但是我宁愿带着他们死在征战的路上,也不愿他们失去自由,在明朝的圈养中死去。”
图鲁拜琥微微一怔,沉默良久。
湖风吹过,掀动他长袍的下摆,袍角在风中轻轻翻卷。
“你说的没错,我是这么想的,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巴图尔珲台吉脸上。
“现在看,衮布错了吗?这十年漠北喀尔喀部现在的日子差了吗?”
他的声音开始升高,彷佛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衮布本人做到了瀚北总督,部众仍然自治,却得到了明朝无数的好处。
战士得到了最好的火炮、火枪、训练,后勤配置了大量的罐头、药材、马料。
衮布只派了二百人,就在叶尼塞河上把那些我们需要被迫合作的沙俄人打得节节败退!
没有人再敢拿着几杆破枪就去漠北、去叶尼塞河、去北海征收皮毛税。”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母亲和妻子不用再收到自家儿子和丈夫战死的消息。
他们的牛羊、皮子、马匹可以卖到江南,再从内地买回更好的牛种、盐铁、瓷器、茶叶。
白灾、黑灾、火灾有了赈济,不会为了一片草场去打生打死。
还有漠南、青海、关西,这些你都看不到吗?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湖面上惊起了一群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巴图尔珲台吉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着图鲁拜琥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慢慢开口:
“国师只看到了现在,以后呢?”
“汉人有一句话叫以史为鉴,现在他们过得好,但是赐予这一切的是天启皇帝。
他死了之后怎么办?
届时放下了刀剑,没有了战马,习惯了优越生活的部众,如何抵抗朝廷的剥削?
先治理后混乱,先招抚再压榨,这种历朝历代的轮回,还少吗?”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那是嘉峪关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
“汉人喜欢讲边患,讲草原部众的南侵和劫掠,仿佛遭受苦难的永远是他们。
但是翻开史书,汉代的羌人起义,晋代并州的‘卖塞’之乱。
唐代的南诏反叛,武周的契丹李尽忠、孙万荣之乱,还有本朝的土木之变。
明朝人敢说这些事与他们之前的边镇贪腐完全无关吗?”
巴图尔珲台吉说完,阿拉湖畔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图鲁拜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眼前这个女婿。
这个登上盟主之位的年轻人,不仅能看现在,还在看未来。
他的眼光越过了眼前的战火硝烟,落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的历史轨迹上。
“巴图尔。”图鲁拜琥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
“你生错了时代,若是生在百年前,你必是一代大汗。”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你还是说错了,你能以史为鉴,预见未来。
千百年的草原首领能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你很了不起。
但你看错了如今的明朝。
如果你仔细了解过嘉峪关内传来的消息,你就会知道。
天启皇帝求的不是一世霸业,而是百代兴盛。
你看到了未来,天启皇帝也看到了。
所以他在不停地变法,为后世立基。
他不是一味的用刀兵征服草原,他是在改造整个天下最底层的规则。”
巴图尔珲台吉没有说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湖水仍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白光,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僧格策马上前了一步,他看向图鲁拜琥,尊敬的叫了一声:
“那嘎其·额布格。”
巴图尔珲台吉有两位妻子,其中一位就是图鲁拜琥的女儿,生下了僧格。
图鲁拜琥是僧格的外公。
“您或许是对的,但明朝可以放过所有人,绝不会放过绰罗斯家族。”
巴图尔珲台吉看了一眼儿子,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接着儿子话说道:
“这次领兵的明军将领,至少有三个是土木堡之变阵亡将领的后代。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血债血偿,别人可以降,绰罗斯家族不能降。”
听到这句话,图鲁拜琥再次沉默了。
这个理由太过具体,也太过沉重。
他还不是明朝的官,没有资格去承诺什么。
他也不是绰罗斯家族的人,不能替绰罗斯家族去放弃什么。
“多说无益。”巴图尔珲台吉看着沉默的图鲁拜琥,语气变得决绝而干脆。
“战吧,看看拦截准噶尔这个天大的功劳,你们和硕特部能不能立下。”
说完,他猛地拨转马头,策马回阵。
马蹄踏起湖岸的碎石,碎石溅入湖水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僧格紧随其后,少年策马的背影已经有了几分父亲的影子。
图鲁拜琥骑在马上,看着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看着僧格笔挺的脊背。
孩子长得很像母亲,眉眼之间那种倔强的神气几乎是女儿格日勒的翻版。
良久之后,他才调转马头,缓缓回到了中军,看着准噶尔部列阵迎战的姿态。
就在他犹豫是放行还是阻拦的时候,大地震动了起来。
明军骑兵来了。
准噶尔阵中,正要下令的巴图尔珲台吉大骇:
“他们怎么这么快?楚琥尔怎么没有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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