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场间休息
我想笑。想张嘴反驳,却觉得口干舌燥,胸闷气短。
我没在擂台上?
扯淡!那我在哪儿?
我能在哪儿?
我和大叔一起生活了两年,难不成我一直都睡在床底下吗?
她的话太可笑了,可笑到不止一驳。
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混账逻辑。
狗屁不通,混账逻辑!
“为什么不说话?承认了?”
“后悔了。”我说。
“后悔什么?尝试修复和我的关系?”
“后悔扔了那瓶红牛!假如我也喝了半瓶,现在就有力气接着跟你吵了。”
她笑起来。
“吵输了就赖红牛。你还是三岁小孩吗?”
“你……才三岁!”
我的声音似乎在变小,这都是肺拒绝工作的缘故,我必须使劲抱紧胸口,才能把剩下的空气从里面挤出来。
“大点声,刚下夜班的姊妹都比你有劲。”
我瞪她。
“好吧,好吧,我懂了。我喝了半罐,而你没喝,所以你觉得不公平,对吧?这事儿好办。”说着,她朝后竖起大拇指,“我很确定后排座上还有不少罐,你在那堆汽水瓶子里稍微一扒拉就能找到。现在进入场间休息,我等你喝完、养足精神再继续吵。”
“我不喝。”
这台破车的卫生程度还不及我家的马桶内壁,打死我也不想喝这里面的东西。
“是嫌我脏吧?”她问。
我闭嘴不回答。
“那就是承认自己不爱秦风了?”
“不承认!”
“为什么不承认?理由是什么?”
“不想告诉你。我累了。”
我垂下眼皮,连瞪她的力气都没了。
“那……靠边停车?”
“不要。”
“送你回家睡觉?”
“不去。”
“那你想干嘛?”
“带我去美狄娅。”我一指车窗外,月溪谷的主入口就在不远处,“我要喝酒。”
“还喝?你额头都冒汗了。”
“喝。”我说。
“喝完之后呢?接着吵?”
“当然!”
“别硬撑。”她突然劝我,“有什么话咱们可以明天再说……”
“不行!”我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喊道,“咱们的话还没说完呢!凭什么指责我不爱大叔?今天不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就休想走!”
“幼稚。”
她把双眼从我身上移开,像是有点茫然的往前看。
月溪谷的主入口就在道路右侧。那里我走了无数遍,每天清晨我都要打着哈欠从那里出来,晚上再拖着屁股回去。由于太过熟悉,哪怕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只要绕过门口那片茂密的竹林,往里走便是主商业步行街,万幸那次大火没能波及到这里。从步行街上随便寻个岔道口,再往里走个三四十米是映月湖。湖面大致呈圆形,湖心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岛,乍一看像是古代美人梳妆用的铜镜。靠东一侧的水岸临近秀美的山峦(火灾过后,这里还是有点“秃”),靠西一侧则全是酒吧,连绵不断的酒吧。从南到北,没完没了。
琳琳姐给这条岸线取名“映月酒廊”,蛮不错的名字,为此她还找人在街口为竖了块漂亮牌子,而我管它叫“公厕一条街”。因为喝了酒的人浑身都散发刺鼻的气味,尤其是那些自诩清爽有型实则腋窝涂满抑汗剂的男人,喝醉之后不但浑身酒气和汗臭,他们的汗腺还会随着晃晃悠悠的脚步向外散发荷尔蒙特有的尿骚味(唐祈姐跟我解释过,说那叫“雄烯酮”。随她怎么解释,在我看来,那就是混在汗水里散掉的尿)。
“映雪酒廊”正式开张是在去年夏天,我去过一次,然后再也没去过。因为站在那条路上,就如同站在人挤人、人挨人的景区公共厕所里。除了想逃就是想吐。
总之,沿着这条酒吧街一路往里走,一直走到不能再走,那儿有三颗银杏树,树底下就是新美狄娅。
换句话说,那条街上最靠里的公厕就是新美狄娅。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且藏在心里没敢说出来。
实际上,如今新美狄娅在月溪谷景区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打卡点了。一来酒水价格够便宜(但真的难喝)。二来嘛,新来的女调酒师们个个养眼,而且伶牙俐齿、十分会撩。虽然我不太赞同龙仔的这套玩法,但架不住游客们(尤其是单身男游客)慷慨买单。退一万步说,就算手段再糟糕,也总比他把道士和香炉扛到半山腰烧掉来的靠谱。
爱莎就这么沉默的开了一会儿车,直到月溪谷的主入口近在咫尺才重新开口。
“好吧,那就去喝酒。”她说,“不过有言在先,直到你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前,咱们暂且休战。”
“这场架是你来找我吵的。”
“是我挑起来的不假。可眼下不能再继续了。”
说着,她把车拐上主入口。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车外。
时间已近六点,本就无光的路面被遮天蔽日的毛竹林搞得昏昏沉沉,我知道“月溪谷旅游度假区”几个字就刻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可当我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斑块。
爱莎用车头顶开道闸,车子随即驶进那片拱形隧道般的竹林,敲打车顶半个多小时的雨声也跟着停了。我们听着滚动的车轮声,在浮着一层浅雨的路面上徐徐前行。车身两侧,藏于地面的照明灯已经点亮,红橙蓝紫,绚烂的色彩把竹子们照的光怪陆离。我把头仰靠在座椅上,放下眼皮,任由竹林的姿影如鬼影般在睫毛间流转变幻。行至竹林中间时,一丝清新的空气突然冲破出风口,扰的烟头们微微发颤。我于是放下车窗,让林中的微寒驱散车里的烟臭。
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世界的味道原本没那么糟糕。可能是在这台车里待了太久的缘故。
正想着,爱莎轻轻打了个喷嚏。
我把车窗升起来,朝她歪过头。只见她正用右手揉捏着鼻子,浓黑的头发像海带一样糊在脸颊上。
“喂。”
“嗯?”
“再继续吵下去又能怎么样?”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
“不能怎么样。”她说,“吵再多都一个样。”
“哼,确实。”
想说服我可没那么容易。
我把头歪回去,重新看向车外。
竹影已经在渐次收缩,路面开始在高杆路灯的照耀下变得宽阔而明亮。雨势虽然如旧,但远处步行街的绚烂灯火却让给这场冰雨添加了一丝炙热的氛围。每次穿出竹林看到这一切,我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竹林外是一个世界,竹林里又是另一个世界。
诚然,步行街是人工雕琢的梦境,是用大把钞票铺就的狂欢。男男女女,人人狗狗,大吵小嚷,大包小包……它本就不该是真实的。可每次从外面回来时,我还是希望能从中感受到真实的重量,哪怕一点点也好。
“真冷清啊。”爱莎说。
我没回答。
随着车子慢慢靠近步行街,我看见近处的房顶正在向下滴水,远处看不到的地方恐怕也一样。雨水先顺着房檐落在墙边的竹叶上,继而在两墙之间的石板路上汇成涓涓细流。天光暗淡,水流所过之处皆倒映着店面绚丽的霓虹,眯眼看去还真有点塞上江南的味道。然而与之相对的,街上的人影却稀疏寥寥,大家步履匆匆的踏着水洼低头穿行,连瞥一眼橱窗的余裕都没有,难怪奢侈品和潮牌店的女店员们都缩在橱窗后面无聊的撩头发,刷手机。
“这店马上就黄。”
爱莎指着路边的“GUUUU”。
“可能是天气不对。下雨天买雪地靴,不觉得奇怪吗。”
“快得了吧啊,这跟下不下雨没关系,”爱莎很武断,“主打冬季的品牌在冬季却卖不出去,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这场景拍下来拿给琳琳姐看,又因为怕她看了伤心而作罢。
“惨淡经营,对吧?”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那场大火过后,客流一直不见起色。”
“单靠零售消费撑不起这么大个摊子。”
“你有啥高见?”
“高见嘛……谈不上。但我的确有个主意。”爱莎竖起食指晃了晃,“如果让我在这里开一家深深,管保她客流暴涨。”
我不禁笑出了声。
“笑什么?”
“你当警察们吃干饭的?在4A级风景区搞那种东西只会双输。”
“没魄力。瞻前顾后,抠抠搜搜。她温晓林就不是个做大买卖的材料。”
“别这么说。琳琳姐最近很重视营销,三五不时的请些名人过来站台表演,引流效果还是不错的。”
爱莎听完撇了撇嘴。
“真的不错?”
“是真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我心里直打鼓。我只是听说她在做这件事,但具体请了哪些人,反映在报表上怎么样,我是一点数都没有。
“你最近都没怎么回过家吧?她请的都是些十八线艺人,鬼都没见过的那种。”
“有那么糟糕吗?”
“眼见为实。”
她重新踩下油门。靠近通往酒吧街的岔道口时,爱莎降低了车速,提醒我看看车外。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发现“映月酒廊”的路牌旁边多了一块大幅广告板。上面印的是个男歌手,中年人,大众脸,而且的确没见过。我好奇这人是谁,出过什么作品,在哪里演出。但由于是坐在车上,我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广告语里的关键词。
“感动”、“回忆”、“情怀”……没一个值得我去掏腰包。
爱莎摇摇头。
“选她掌舵就是个错误。”
我没说话。
车子从岔道口左转,沿着微微向下倾斜的坡路绕到湖边,继而沿着湖水,顺着“公厕一条街”继续朝月溪谷的深处驶去。伴着轮胎压上石板的“咯啦”声,我看见车身的影子渐次出现在每家酒吧的玻璃门板上。我试着从反光中看清自己的脸,但似乎做不到。
“就算开车一头撞进去,他们也愿意给咱们上酒。”
“恐怕是的。”我叹了口气。
因为除了调酒师和驻唱,这些店里连条狗都没有。
随着车子的行进,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车轮声再也听不到了。突然,我感到有点沮丧。其实我很喜欢听这种声音,有点像是漂洗时的洗衣机,也有点像是涨潮时的大海。总之,听着这种声音很容易陷入梦境,比音乐安心的多。
爱莎放下车窗,伴着冷风冷雨,音符和喧闹不由分说刮进车厢。很明显,那些声音来自湖对面。
“是美狄娅吧?”爱莎指着车外,“怎么这么热闹?”
“不应该啊……”
我隔着她往那个方向看,的确是美狄娅不假,三颗银杏,树下停满了车。车边人影簇簇,仿佛都在往里面挤。我又回看来时的方向,不是幻觉,整条街的绝大部分依旧冷冷清清。
公厕一条街上没有尿骚味,唯独龙仔门前比清仓大甩卖还热闹,这正常吗?
“坟头冒烟喽。”
“该不会是非法集会吧?”我说。
“不至于,顶多是同性恋聚会。说不定那个叫‘石田正雄’的也混在里面。”
“还真有可能。”
“凑过去看看吧,如果情况不对,咱就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笑着关上车窗,我也跟着笑起来。
然而爱莎没能把车开到美狄娅附近,隔着六七个店面她就被迫挂了倒挡。车子面朝湖水徐徐后退,我坐在车里,捂着耳朵朝美狄娅的方向望去。这一路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乍看价格还都不算便宜,至少中产往上。
“哎,这里不能停车……”
一个梳着小辫、举着雨伞的中年男人凑到车边。
我朝四下看看,发现我们停的这个位置是别家店的专属车位,的确不该停在这里。可是……这里是月溪谷啊,在这里又有谁能管得了我呢?
我放下车窗,朝那男人笑笑。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住了嘴,打个招呼便回屋坐着去了。
“小气鬼。”爱莎掏出手机。
“你干嘛?”
“下着大雨呢,车上又没伞,不得找个人来接咱们?除非你想淋着雨到美狄娅门口排队去。”
“或者咱们就在这家店……”
“这儿?得了吧。狗屎垃圾。嘘。”她朝我竖起食指,继而把食指堵在自家右耳朵上,“……是我……我过来照顾你生意了……不,过不去,外面下大雨呢……记得多拿把伞来,要大的……大的!他妈的你聋了吗?要大的!!……”
这通电话拉拉扯扯,绵绵不绝。
我无事可做,只好捂住耳朵,眼望着那三棵银杏树发呆。
它们都来自老嫖的苗圃,哪一棵的品相都算不上标准。不,与其说是不标准,莫如说是它们三个对于自己的长相都有各自的主张。我猜如果开一场辩论会,它们三个谁也别想说服谁,不过对于“银杏必须长得不像银杏”这个观点,它们肯定都会投赞成票。如果演一出群口相声,它们三个不需开口,只要往台上一站观众就会笑的前仰后合。
看着看着,雨似乎有变小的趋势,似乎淋雨走几步也不碍事。我拉开车门。
“别出去。”
爱莎隔着我把门拉上,坐直身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眼睛一直往树的方向看。但那里除了蠕动的队列和堵的出不去进不来的汽车,什么都没有。
“走几步不碍事的。”
“一步也不能走。”
过了一会儿,她不耐烦了,干脆一巴掌拍在喇叭上不松手。令人头疼的笛声直至一张人脸出现在车窗旁才停下。
“瘸了吗?!”她放下车窗吼道,“搞这么久才来!?”
是龙仔。他还是穿着酒保的衣服,左手撑着拐杖,右手举着伞。
“明知故问。”他说。
“我要的伞呢?!”
龙仔皱着眉,右手的伞在空中挥了挥。
“我说了,要大的!”
龙仔没说话。
以我的标准看,那伞已经够大了。
见我在车里,他朝我露出微笑,绕到我这一侧的车门边,拉门帮我下来。轮到爱莎时,他只是把伞交在我手里,然后朝她招招手。
爱莎摔门锁车,钻到我身边接过伞。
“那张脸是怎么回事?”龙仔站在雨里,挑起一边眉毛,“刚淹死又捞上来的?”
“跟你老板吵了一路。”
爱莎没好气的把湿乎乎的头发从脸颊上揭下来。
龙仔疑惑的看向我。我点点头。
“快给我们个安静的位置,再来点能提神的东西。”说着,爱莎打了个喷嚏,“喝完我俩还得接着吵。”
“啊?!”
我又点点头。
“那您二位还是另寻别处吧。”他苦笑。
“为什么?”
“今晚来店里表演的可是重量级人物。咱可不能搅了场子。”
“少扯了。”
“没扯。那人腕很大,档期满的掰都不掰不开,琳琳姐千请万请才给他请来。”他回头用拐杖指着排队的人,“看见那帮家伙了吗?就那帮富哥富姐,都是冲着他才来的。而且,为了办成这件事,我跑前跑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所以算我求你们了,要吵架到别处吵去。看在我这个只剩一条腿的人的面子上……”
“你有个屁的面子!你老板还在这儿站着呢!”爱莎一边吼,一边用大拇指指着我,“要喝酒、要吵架的可都是她。”
龙仔转而用“求你了”的眼神看我。
我摇摇头。
“按她说的办。”
“雪灵姐啊……”
“不是我不体谅你,而是今晚情况特殊。有些话……不能等。我必须跟她说说清楚。”
“你看。”爱莎说。
“那……”隔着眼球,我都能听见他脑子里的齿轮在咔咔乱转,“那我把你们安排在办公室行不行?那里绝对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搅……”
“滚蛋!”爱莎叫道,“你那是办公室吗?根本就是他妈的蟑螂窝!”
我也摇摇头。
“还是想在环境好一点的地方聊。”
“那……那在湖边给二位撑个帐篷……”
“也不行,爱莎快感冒了,不能受风。”
“那怎么办?”
“这得问你啊!”爱莎说,“你才是老板!”
“我是个屁的老板!”龙仔几乎要跪下来求了,“二位祖宗奶奶,我就是个看店的,能不能别难为我!再说了,你们俩有话就说话,非得吵架不可吗?”
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转头看向爱莎,发现爱莎也正在看我。
是啊。
有话就说话,非得吵架不可吗?
(https://www.lewenn.net/lw56943/4748666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