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欣的认真
2006年....
曹闯的案卷安欣翻了不下二十遍了,每一页纸都快被他翻烂了。
卷宗封面已经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又压平,压平又卷起来,像他那颗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心。
六年前的那天,曹闯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弹孔,血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现场勘查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弹道分析报告也白纸黑字签了字,凶器是徐江那把五四式,子弹是徐江那批货里的,结论是徐江杀人灭口。案子结了,人毙了,卷宗归档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翻篇了。
可安欣总觉得不对。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弹道分析报告和现场照片摊了一桌子。
台灯的光打在照片上,曹闯倒下的位置,弹孔的位置,子弹穿出的角度,徐江当时站的位置……他拿尺子比了又比,拿铅笔画了又画,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线和数字。
“不对。”他自言自语。
子弹的入射角度不对。
如果曹闯是徐江从正面开枪打死的,那弹道应该是水平的,至少是接近水平的。
可照片上曹闯胸口的弹孔有明显的向下倾斜,子弹是从上往下打的。
徐江身高一米七五,曹闯身高一米七八,两人站直了差不了多少,就算徐江开枪时曹闯是蹲着或者跪着,弹道也不该是那个角度。
除非开枪的人站得比徐江高。
或者,开枪的根本不是徐江。
安欣又翻了一遍现场勘查记录,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曹闯倒地的位置旁边有一堵矮墙,墙高一米二左右。如果有人站在那堵墙上开枪,弹道角度就完全对得上。
安欣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翻出徐江那把枪的弹道测试报告,又翻出曹闯体内取出的弹头照片,对比了半天,又觉得不对劲。
弹头膛线磨损程度跟徐江那把枪的测试弹对不上,差了大概零点几个毫米,但这种差距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被认为是在误差范围内,所以没人深究。
可安欣觉得那不是误差。
他写了第一版报告,把自己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附上对比照片和重新测算的数据,递上去。等了三天,批复下来了,结论不变,不予重查。
他不服,又写了第二版。这回他把弹道角度的计算写得更加详细,连那堵墙的高度、鞋印的方向、弹头膛线的磨损数据都重新做了比对,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他自己画的弹道模拟图。
递上去,等了五天,批复还是那句话,结论不变,不予重查。
第三版报告他写了整整一个星期,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证据全都写进去了,甚至连徐江当天的行动时间线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徐江在案发时间段内至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空白,没有人能证明他在哪儿。
可第三版报告递上去之后,连批复都没等到。
郭局长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安欣,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不要再折腾了。”
“可是局长...”
“没有可是。”郭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徐江已经伏法了,曹闯也牺牲了,你再翻这个案子,你想翻出什么来?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安欣张了张嘴,想说“真相”,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拿着被退回的报告走出局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纸哗哗作响。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他还是把报告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没扔。
安长林是从勃北专程赶回来的。
直接打了个电话把安欣叫出来,在路边找了个大排档坐下。
“吃了吗?”安长林问。
“吃了。”安欣说。
安长林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的谎话,自己点了两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酒上来的时候,安欣也没推辞,拿过来就喝了一口。
“听说你还在翻曹闯的案子?”安长林夹了一筷子菜,没看他,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安欣没说话。
安长林嚼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那个案子我当年也看过,弹道确实有点蹊跷,但证据链是完整的,徐江死了,枪也找到了,人证物证都对得上。”
“对不上。”安欣说,“弹道角度不对,弹头膛线磨损也对不上。”
安长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
安欣愣住了。
“你觉得是有人站在那堵墙上开的枪?”安长林看着他,“那你想过没有,谁会在那种时候站在那堵墙上?谁会想杀曹闯?徐江的人?还是别的人?你查下去,会查到谁头上?”
安欣没想过这个问题。
“案子结了就是结了。”安长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再翻,翻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可能是你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太重了。
安欣握着酒杯,他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破了,又冒,破了,又冒。
“安欣,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安长林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京海这个地方,水太深了,你一个人在里面扑腾,淹死的只能是你自己。”
“那就不查了?”安欣问。
“查,但要等。”安长林说,“等你有那个能力的时候,等你有那个权力的时候,等你能保护自己的时候,你就不能学学你之前的同伴李响吗?你现在只是一个小队长。”
安欣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那顿饭。
安长林结了账,站起来拍了拍安欣的肩膀,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就转身走了。
安欣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看着安长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桌上的啤酒瓶还剩下半瓶,他拿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枪械库。
值班的老张看见他来了,有些意外:“安队,这么晚了还来领枪?”
“领一把训练枪。”安欣说。
老张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把训练用的手枪出来,放在桌上:“登记一下。”
安欣填了表,拿起枪,试了试手感。
右手握枪的时候,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平时没什么感觉,但一到阴雨天或者用力过猛的时候就会发作。
他放下枪,换左手握。
左手握枪的感觉很别扭。
但他还是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靶场方向,瞄准,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空枪击发。
安欣皱了皱眉。左手的力量不够,扣扳机的时候枪口会轻微晃动,瞄不准。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问题。
“安队,你这是……”老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练练左手。”安欣说。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值班室。
安欣一个人在枪械库修训练场里,对着空靶,一遍一遍地举枪、瞄准、扣扳机。
右手疼了就用左手,左手累了就换右手,两只手轮换着来。
他知道安长林说得对。
以他现在的能力和位置,翻不动这个案子。但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
那就练吧。
练到右手不行了还有左手,练到不管哪只手都能稳稳地扣动扳机,练到有一天,当真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有能力去抓住它。
窗外夜色深沉,枪械库里只有“咔哒咔哒”的空枪击发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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