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尽屠


司马尚虽知大局崩坏,却未失神沮丧。

齐国自毁长城,燕国短视投机——败因不在赵营,而在他人帐中。

赵国本就是援军,此战纵败,失的是齐土,损的是齐民,赵境一草一木未动。对山东六国而言,局势确然恶化;但对赵国而言,已是眼下最轻的代价。秦人夺下濮阳,固然扼住咽喉要道,赵国原有防线与调度也须重拟;可既未伤筋动骨,便尚有腾挪余地。

司马尚当机立断:趁秦军休整喘息之隙,悄然抽离赵军主力。命各部化整为零,沿濮阳后方山径绕行,分批折返中牟——那是赵军进可攻、退可守的老营。

与此同时,他勒令剩余齐军与燕军残部火速补防,亲颁大将军令:死守西城,寸土不得让!

齐军守城,本是天经地义——这是自家屋檐,身后无路可退;临阵脱逃者,三族连坐,谁敢以身试法?更何况统帅仍是司马尚,军令如山,违者立斩不赦。

可燕军那几万人,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本就是燕王喜百般推诿、强塞出来送命的弃子,到了濮阳,人人盘算着如何溜回故国;如今秦军铁蹄踏地、箭雨遮天,连逃的方向都辨不清,又突然接到“死守”将令——这哪是守城,分明是催命符。

燕军将士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已看见自己横尸异乡的光景。

最叫人寒心的,是司马尚只拨给他们三天口粮。其余粮秣,早被分批撤离的赵军尽数运走;临行前,连齐国为濮阳大军备下的一年军粮,也被席卷一空——釜底抽薪,不留余烬。

连齐军将士都摇头叹息:这仗,怕是没得打了。

何况这些燕人?

更绝的是,司马尚撤得干脆利落,连面都不露,只留一枚将令交予一名齐国副将。锅有人背,话有人传,他则连夜修书两封:一封呈赵幽缪王,一封送李牧将军,字字句句,皆为实情陈述。

末尾一笔,尤为醒目——此次顺手携走的粮草,足够十余万大军支用近一年。

司马尚也怕这般仓促撤军惹得朝野非议,更怕落个“丧师辱国”的骂名——纵然保全了赵国精锐,可仗打输了,就是输了。

将士们性命金贵,他护着没错;可战场之上,胜败即是铁律,主将失机,便是滔天大罪。

于是,深谙赵幽缪王脾性的司马尚,索性调转兵锋,直扑齐国运往濮阳的粮道,把那囤积了一年多的军粮,连车带粮、一锅端走。

这哪是劫掠?分明是亮着旗号、擂着战鼓的强取!抢得堂皇,抢得理直气壮,抢完还叫你挑不出半句错来。如此一来,赵王心里那杆秤便自然倾斜——败归败,可粮草夺回来了,边防稳住了,过错也就被功劳盖了三分。

为官多年,武将亦非只懂挥刀的莽夫。揣摩上意,是活命的本事;摸准脉门,才是升迁的门道。

司马尚岂是粗笨之辈?他早暗中截留军饷,攒下一笔厚实钱财,遣心腹快马加鞭送往邯郸,专程孝敬那位如今执掌中车府令的赵高赵大人。

钱到话到,再添几句苦衷、几行忠悃,配上缴获粮秣的实绩,又有赵高在王侧温言铺垫——司马尚心里笃定:这回,稳了,稳得像磐石压舱,纹丝不动。

如何把“败将”二字从自己脊梁上生生揭下来?他真不是随口应付,而是字字推敲、步步设局。

而濮阳陷落的消息,恰在司马尚撤离三日后传开——李信率先跃上城头,斩旗破门,首功无可争议。

消息传至蒙恬帐中,他当即断绝濮阳通往齐国内地的退路,亲率铁骑横扫曲阜一线,围歼溃卒,寸草不留。

至此,彭城、曲阜、濮阳三座重镇,尽数插上秦军黑旗。

蒙恬却未乘胜追击,反而遣使持节,直赴临淄,向齐王建递上两个字:和谈。

刀已抵喉,再谈条件——这买卖,由不得你讨价还价。

十余日后,秦军三大主力除分兵驻守濮阳、彭城外,余部尽数会师曲阜。

蒙恬端坐郡守府衙正堂,目光扫过左右诸将,朗声而笑:“大捷奏报早已飞驰咸阳,不出几日必达宫阙。此番诸君浴血,本将定当据实举荐,论功行赏。”

“谢将军!”

“谢将军!”

众将轰然应诺,声如虎啸,面露酣畅——打了胜仗,骨头都轻三分。

蒙恬抬手轻按,众人立时肃静,屏息凝神。

他缓声道:“连番鏖战,将士辛劳,本将心中有数。信使已抵临淄,下一步,只待齐王建回音,更等我王诏令。此番议和,齐国须割濮阳防线十城,少一座都不行。若不允,我军休整旬日,便再挥师东进——打到他不敢开城门,打到他跪着捧印绶!”

顿了顿,他眉峰微蹙:“眼下另有一桩难事:降卒太多,燕军齐军加起来近三万人。养着费粮,押回关中又太远,沿途易生变故。诸位可有良策?”

话音未落,李信踏步出列,抱拳垂目,声音冷硬如铁:“尽屠。”

满堂愕然。连蒙恬都微微一怔,一旁素来与李信交厚的蒙毅,也一时僵住。

杀俘并非绝无先例,但向来慎之又慎——当年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余万,致使赵国元气十年难复;此等手段,朝野侧目,民间寒心,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

李信却神色不动,直视蒙恬:“大将军,莫忘国师当年镇守北疆时的规矩——凡敌溃而降者,若不能收用,必尽除之。杀此数万,既解我军粮秣之困,更可震三城民心——新附之地,最需一记重锤。”

八十三

“几万人,你准备怎么处置?”蒙恬声音沉得像压着块青石。

杀一个,容易;杀百人,也不难。可要一口气抹掉几万条命——这可不是沙场搏命,挥刀就完事的勾当。

既说是震慑,那便得让人听见风声就胆寒、看见影子就腿软。光是“几万”这两个字,听着就瘆人,可真做起来,比登天还硌手。

光是砍头,怕是刽子手砍到胳膊脱臼、刀刃卷成麻花。

那年月讲究礼法、信奉天命,斩首不是动动刀的事——得验身、报名、择吉时、备祭器……桩桩件件,拖都能拖垮一支军队。

李信扫了一圈帐中诸将,人人屏息,目光全盯在他脸上,仿佛他一张嘴,就要吐出个血淋淋的章程来。

他嘴角一扯,没笑,只牵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却倏地掠过一道铁锈色的狠光,朝蒙恬抱拳低声道:“活埋!挖坑、推人、覆土——一气呵成。”


  (https://www.lewenn.net/lw56691/5105311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