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犀牛望月

抬眼再看那人，心头微凛：剑速快如惊雷，退步间犹能藏杀招——这哪是寻常高手？分明是浸淫杀道多年、专精瞬杀之术的老辣刺客。

出手只为一击断命；若首招落空，后招已如毒蛇吐信，衔颈而噬。

他目光扫过对方——背后负白剑，手中握黑剑，神色沉静，气息幽冷，仿佛没有情绪，只有一腔淬炼到极致的杀意。

“阁下尊姓大名？”高渐离沉声开口。

“大秦国师府护院，林天大人帐前走卒——黑白玄翦。”

玄翦嗓音低哑，答得干脆，一双眼睛却似毒蛇盘踞暗处，冷光游移，不动声色地锁死高渐离每一处破绽，只待时机一至，再度暴起索命。

原来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白玄翦——当年吕不韦门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天字级刺客中的翘楚，杀人如麻，从未失手。

谁料吕相一死，此人竟甘为林天看家护院？

真叫人咋舌啊！可转念一想，那个冒称“儒家无名”的林天，手段何其霸道——高渐离心头微沉，倒也多了几分释然。

高渐离右手负剑而立，易水寒静悬于背，目光如刃，直刺前方玄翦：“江湖上早传遍了——你黑剑饮血一百三十六命，为恨而斩；白剑断魂一百五十六回，为义而戮。这般狠绝的人物，如今却只守一辆马车，实在耐人寻味。今日这荒野相遇，不知你是来取命，还是来还恩？”

玄翦面色如铁，唇角微扬，冷笑一声：“呵……你的易水寒，也是响当当的神兵，排在兵器谱第七位。玄翦久仰大名，今日倒要亲手掂量掂量。不为报恩，也不为杀人——我早不是当年那个玄翦。国师于我有活命之恩、再造之德，今日拦路者，只有一个下场：滚开，莫挡我的去路。”

“车中所坐，究竟是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总不该是林天吧？若真是他，我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玄翦不答，只见高渐离剑藏身后，便将右手所握的黑剑，倏然换至左手。

反手一扣，剑尖朝天，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进——足尖一点，腾空斜掠，剑锋直削高渐离左肋，快得只余一道乌光！

“黑白玄翦，果然名不虚传！墨家高渐离，也绝非浪得虚名！”

话音未落，高渐离背后长剑骤然脱鞘而出！剑光如雪，挽出一朵清冽剑花，点、挑、旋、引，一气呵成，轻巧卸尽玄翦那阴狠刁钻的杀势。

两人交手愈急，剑影翻飞似雨，步法腾挪如电，招式越拆越密，节奏越逼越紧。

高渐离身姿如柳随风，剑势飘逸洒脱，攻守之间行云流水，与玄翦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玄翦则如毒蛇吐信，招招锁喉、式式剜心，专取咽喉、心口、腰眼这些死穴——左手倒持黑剑，角度诡异，变化莫测，每一击都逼得高渐离不得不退、不得不闪、不得不变！

班大师抚须端坐马上，凝望战局，眉宇微蹙：“这便是黑白玄翦？果然不同凡响，单手挑落纵横家高手的事，竟真不是空穴来风！吕不韦一倒，八玲珑便销声匿迹，传闻尽数折在林天手里；唯独玄翦安然无恙，怕是早已归附林天麾下。此人深不可测，此去咸阳，怕是步步惊雷。”

“班大师！”雪女勒紧缰绳，声音微颤，“小高……能挡住玄翦吗？”

她指尖发白，指节绷紧，缰绳几乎被攥出褶皱。

“对上林天，小高确非敌手；但玄翦嘛……胜负尚有悬念。他得巨子亲授墨家内功心法，又经巨子耳提面命多年，早已脱胎换骨，今非昔比。”

班大师目光未离战场，一边点头，一边向雪女解释：“易水寒可不是寻常利器——剑气绵长阴柔，能蚀兵刃、钝锋芒。玄翦的黑白双剑虽是越王八剑之一……可鹿死谁手，眼下还真难断。”

此时，车帘忽掀，扶苏缓步而出，立于车厢之上，远眺战阵。

身旁隐秘卫见状，慌忙单膝跪地：“公子！请速回车内！”

扶苏却只淡淡扫他一眼，目光仍停在玄翦身上：“护不住我，躲进车里也是枉然；若护得住，站在这里，又有何妨？”

他年岁尚幼，可这份沉着，这份胆魄，寻常成人也难及一二。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望着远处刀光剑影，眼中泛起一丝激赏之光。

那隐秘卫张了张嘴，终是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

扶苏略一偏头，问：“玄翦，稳不稳？”

隐秘卫立即躬身应道：“回公子，玄翦大人昔日在吕相帐下时，便罕有对手；这些年闭关苦修、征战不休，剑术精进不止一筹。论实战老辣、临阵机变，高渐离远远不及。区区一个墨家叛逆，玄翦大人应付起来，自是游刃有余。”

“好。”扶苏颔首，“本公子早闻‘单手挑纵横’之名，今日得见，幸甚。可惜盖聂未随行——父王离不得他。否则二人联手压阵，对付高渐离，岂非万无一失？”

隐秘卫垂首道：“公子所言极是。”

剑势如柳絮飞舞，轻灵中暗藏锋芒——这高渐离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墨家门下，竟真有这般人物。

扶苏低声自语，话音未落，忽而侧首对身旁隐秘卫道：“设法生擒此人，莫伤他性命。”

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墨家子弟。书卷里的“兼爱非攻”还带着墨香余味，眼前的人却已执剑而立。少年心性未褪，只觉对方眉宇清正，并无杀意，便不愿动杀念。

可他毕竟是秦国王室嫡长子，血光之事，早不陌生。宫墙之内，常有奴婢因茶凉半分、步声稍重，便被拖入渭水沉尸。那些贵人一蹙眉，便是生死簿上轻轻一划。

……

隐秘卫闻令而动，指尖一翻，几枚形如蝙蝠的精铁暗器已扣在掌心，蓄势待发。

这不是江湖较技，更非擂台比武。他们唯一的铁律，是护公子周全，其余皆为附庸。

大公子开口，谁敢迟疑？违命者，与死无异。

“破绽！满身都是！”玄翦剑尖猝然刺出，直逼高渐离胸前三寸，声冷如霜。

高渐离手腕一震，易水寒霎时寒雾翻涌，冰晶迸溅，在胸前凝成一道薄薄白障。

就这一瞬滞涩，玄翦剑势微顿。高渐离腰身一拧，侧身避过，旋即反手回撩，一式“犀牛望月”，剑尖寒芒暴起，直挑玄翦左肩，凛冽剑气如双刃跃于锋端。

他淡声道：“身法慢一分，命就少一寸——阁下，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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