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傲慢与轻蔑

两日后，大梁城外。

河西名将王贲率秦军压境，帅帐之内，诸将正围图议事，商讨破城之策。

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帐中，单膝跪地，气喘未定：“报——！”

“启禀将军，营外来了贵客，自称是我大秦的国师！”

王贲闻声，一把撂下案上军报，袍袖一甩便大步迎出，身后紧跟着一众披甲将领。刚至辕门，抬眼便见林天负手立于阵前，当即率众单膝触地，齐声道：“参见国师！”

“参见国师！”声如裂帛，震得营旗猎猎。

“免礼！进帐细说——魏国，今日就断在此处。”

此时小月儿已不在林天肩头。她早被派往黄河上游，去守着林天早先埋下的那处暗桩。

水灌大梁，灭魏之局，就在今朝。

帅帐内，林天先是问了王贲的布防部署，又详询大梁守军虚实。王贲应答如流，城中兵额、粮仓位置、城门轮值、弓弩配数……桩桩件件，条分缕析，毫无含糊。

林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挺立如松的王贲，赞道：“好！比你爹当年，毫不逊色。”

王贲抱拳垂首，语气恳切：“全赖国师在大王面前力荐，才让末将这初历战阵的毛头小子，得以执掌骊轩精锐。此等重托，王贲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辱没国师威名，折损我骊轩军半分锋芒。”

林天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这类奉承话，他向来懒得入耳。

他转向王贲，语调沉稳：“我军即刻移师大梁上游高地。三日后正午，黄河决口，洪流倾泻而下。待浊浪退去、泥沙未定之际，你率精锐直扑王宫，活擒魏王假。”

王贲一怔，满帐将领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唯有王贲瞳孔微缩，似有所悟，脱口而出：“国师……莫非是打算掘开大梁上游的黄河堤岸，引水倒灌？”

“正是。”林天目光如刃，“此计虽狠，却可不折一卒而溃敌十万。这事，须得你亲自督办——听说你幼时便爱泅渭水、识水性，这开闸放洪的火候，该拿捏得住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大梁高墙厚垒，存粮足支三年；魏王假又新聚十二万甲士于城中，箭矢如林，强攻？无异于以肉撞石。偏巧眼下春汛未退、夏洪将至，若再添一场透雨，黄河便如怒龙翻身——谁挡得住？依我之策，大梁必破！”

王贲霍然跪地，甲叶铿然作响，字字斩钉截铁：“国师放心！若误军机，末将甘受军法，枭首辕门！请拨两千锐士，王贲立状赴命！”

“准！即刻点兵——三日后正午，我要亲眼看见黄河之水，漫过堤岸，吞了那座魏国王城！”

“国师且登高静候，末将这就动身！”王贲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林天知他年少气盛，只讨两千人，但还是悄悄拨了六千精锐——六千双铁臂，对付一处早已被暗流淘空、摇摇欲坠的河堤，绰绰有余。

况且，大梁一溃，他还得亲率预备队，趁乱踏平王宫。

当夜三更，王贲率部悄然离营，林天亦拔寨起营，全军疾行，直趋大梁上游高阜。

不单为避洪峰，更是要将魏军视线牢牢钉死在自己中军大纛之上——让他们死死盯着这座山、这面旗，却绝想不到，真正的刀，正悄无声息地抵在他们头顶那条黄河的咽喉上。

魏国大梁城，便是今日的河南开封。

距黄河不过数里，河水就在城北轰然奔涌，如雷贯耳。此处地势低洼，历来易涝难守，偏因傍着黄河沃土，稻麦丰饶，粮秣充盈，魏国才凭此养出一支雄兵。

黄河养活了它，也终将埋葬它。

吃尽黄河的恩惠，便得咽下黄河的怒火。

数日后，黄河上游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小月儿百无聊赖地舔着棒棒糖，糖纸在风里窸窣作响。不远处，秦军正挥汗如雨，号子震天，一锄一镐地凿开引渠，直指那道薄如纸片的旧堤。

她仰头望天，铅云低垂，空气闷得发稠，唇角一翘：“哟，雨要来了。”

话音未落，掌心已浮出一张紫光幽幽的卡牌，比指甲盖还小一圈。

她拇指一碾，卡牌碎成齑粉。

嘀咕道：“就下这么两天急雨？还真让那小子说中了，气死个人！居然逼着本系统给他打下手，底下那些兵卒也真够拼的，连轴转个没完，不累瘫才怪！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小月儿一边嘟囔林天，一边又剥开一颗糖纸，吧嗒吧嗒舔着棒棒糖，对头顶翻涌的乌云压根不上心。而此刻正赤脚踩在泥水里盯梢开渠的王贲，忽听天边一声沉闷炸响，抬眼望去，浓云如墨泼洒天幕，越压越低——他眉峰一扬，喜意刚浮上脸，又迅速凝成一丝紧绷。

心里盘算：“国师断得准！春汛撞上夏洪，黄河早比平日暴烈十倍，浪头卷着碎石直往前冲。这天色，眼看就要泼水似的往下倒。等雨水一灌进河道，河水立马要漫过堤岸，引水决口之后，大梁城怕是连城楼尖都要泡在黄汤里！可将士们也得遭罪了——暴雨里抡镐挥锹，泥里滚、水里爬，哪还有半分喘息？”

话音未落，一滴冰凉雨珠“啪”地砸在他额角。眨眼工夫，天河倒悬，雨箭密如织网，“噼噼啪啪”砸得地面腾起白雾。

雨势疯涨，黑云沉得像要塌下来，雷声在云层里来回碾着，一声紧过一声。

而泥浆里甩膀子挖渠的秦军将士，没一个敢停手——王贲的令旗插在渠边，人就立在雨帘里，眼睛扫到哪儿，谁敢松半口气？

偷懒耍滑的，当场拖去河滩喂鱼；咬牙干到底的，班师回咸阳那天，人人记首功，赏金帛、赐田宅，句句钉在板上！

重赏压着，狠话兜底，谁不豁出命来？

老秦人骨子里就硬气，不怕苦、不畏死，胸口还憋着一股火——烧的是山东六国的傲慢与轻蔑。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可心里门儿清：眼下这活要是成了，魏国就得从地图上抹掉！往后秦国攥在手里的，不只是韩地那几座山，更是魏国膏腴千里的沃野良田！

咬紧牙关，攥紧铁锹，肚子里鼓着气，胳膊上绷着劲。

号子声撕开雨幕，在电光劈裂的瞬间、在狂风卷起的泥浪里，一声接一声吼出来，震得渠水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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