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橘子

维娜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是收到邀约后，赴约见面才彻底摸清了他们的谋划，可从知晓秘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深陷被动，无法彻底撇清干系了。”
　　“所幸他们还算理智。”朱明玥淡淡开口，语气平稳，“知晓你无意参与、不愿站队，便没有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维娜轻轻点头：“他们也应该明白，我只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但如果真的能够成功，我也会乐见其成。”
　　维娜忽然话锋一转，神色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轻声问道：“对了，最近学院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戴雨浩能顺利从戒律部禁闭室被释放，看似是镜红尘网开一面，实则多半和和菜头的暗中付出、主动妥协脱不了关系，这件事你应该清楚吧？”
　　朱明玥沉声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
　　维娜坦然回应，语气平静：“就是之前邀约我的那些人，刻意透露给我的。你虽并非史莱克的官方带队老师，但这支史莱克交流团队的真正决策者却是你。相较于我们明哲保身、得以置身事外的天魂、星罗团队，史莱克众人因为和菜头的特殊身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置身事外了。”
　　“而且还有一点最值得警惕，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向我传递隐秘邀约，足以说明这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内部，有他们的人，而且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学生。毕竟，如果是能当教师的年纪，应该过不了政审这一关，但如果是学生的话，应该是那些人的遗孤。”
　　朱明玥闻言，淡淡应声：“我明白。”
　　她并未向维娜表露自己全部的心声，实际上，她心中早已锁定了一名高度可疑的嫌疑人。
　　这几日里，朱明玥一改往日松弛的观察节奏，频繁主动找陈静怡，虽然之前也会让她汇报实验室的情况，但这几日十分频繁，几乎每天都要。
　　这一日，朱明玥再度单独召见了陈静怡：“你把昨天下午，你们实验室全员参与的室外实操实训全过程，给我复述一遍，无需刻意筛选，不管是众人的表现、现场的细节，还是突发的小事，尽数告诉我。”
　　陈静怡闻言微微颔首，认真回忆着那日室外实训的场景：“那天的室外大型魂导器械联动实验全程都很规整，全程严格按照轩梓文老师的教学要求推进，所有学员都循规蹈矩完成实操任务，没有出现违规操作、争执打闹或是器械失控的意外。我全程跟在队伍后方，认真观摩学习，没有什么亮眼的实操表现，也没有参与核心器械操控，全程都只是踏实观摩记录。”
　　她稍作停顿，仔细回想片刻，继续补充道：“若是非要说出一点与众不同、让人印象深刻的画面，大概就只有戴雨浩了。他那天全程一心多用，一边精准操控复杂的魂导联动阵法，一边快速记录实训数据，同时还能兼顾观察周围学员的实操问题，这份极致的专注力与多线操控的能力，实在太过惊人，让在场不少学员都心生震撼。除此之外，整场实训平淡有序，没有特殊变故。”
　　“但如果再从实验之外的事情寻找什么让我记忆格外深刻的事情，那就是实训结束后，戴雨浩主动为大家烤肉分享的那桩小插曲。甚至可以说这才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朱明玥眸光微动：“雨浩在厨艺上确实有些天赋，但寻常烤肉而已，他的厨艺再好又能惊艳到哪里。你在玄冥宗的时候应该早已对各类珍馐美味司空见惯，按理说不至于被一份普通烤肉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这里面另有缘由吧？”
　　陈静怡立刻点头应声，认真解释道：“真正让我记住这件事的不是烤肉的味道，而是橘子学姐当时的反应。也是那天我才知晓了橘子学姐的身世过往，心中格外触动。橘子学姐其实是个孤儿，也正是因为这份坎坷的经历，才让她格外共情戴雨浩。”
　　“之前实验室冲突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戴雨浩下手太过狠厉、脾气太过执拗。”陈静怡缓缓道出内情，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可橘子学姐之所以事后反复感慨、心生愧疚，甚至主动承认己方有错，就是因为她真切共情了戴雨浩为家人出头的模样。”
　　她细细回忆着当日橘子的神态与话语：“橘子学姐当时红着眼眶说，戴雨浩那天亲手烤出的肉，味道和她父亲生前做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熟悉的烟火气息，瞬间勾起了她埋藏心底多年的思念。”
　　朱明玥眸光微沉，大脑飞速运转，轻声推演道：“如此说来，只是一场纯粹的巧合？她父亲应当是街边小作坊的普通厨子，平日里只做家常简易伙食，口味质朴，恰好和戴雨浩随手烤制的烤肉味道重合，厨艺水准相近，才会生出这份相似的触感？”
　　让朱明玥意外的是，陈静怡立刻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推测，道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隐秘信息：“并不是的，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橘子学姐亲口告诉我，她的父亲并非街边小作坊的普通厨子。”
　　“橘子学姐的父亲早年曾经入宫任职，是专门侍奉皇室的宫廷御厨，手艺精湛，精通各类精致膳食。只是他为人质朴，不慕奢华，平日里在家中为妻女做饭时，只会用最朴素的食材、最简单的做法，制作接地气的家常饭菜。而他的妻女本来也不喜欢那些奢华的食材，也对他的家常菜情有独钟。”
　　“也正因如此，戴雨浩那天随性烤制的烤肉味道才会与橘子学姐父亲的烤肉高度契合，才有了那一场让人鼻尖发酸的巧合。”
　　朱明玥眼神愈发深邃，追问道：“她这次竟然和你们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过往？”
　　“嗯。”陈静怡重重点头，“那天吃烤肉的时候，橘子学姐突然就忍不住红了眼眶，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她告诉我们，她的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离世了，整整十年，她再也没有吃到过这般熟悉、温暖的家常味道，所以那天吃到戴雨浩的烤肉，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了很多自己的私事。”
　　朱明玥步步追问：“怎么死的？”
　　谈及此事，陈静怡的语气也凝重了几分，认真答道：“橘子学姐说，她的父亲是死于战火，是在十年前日月帝国与星罗帝国的战争中，被强行征兵奔赴前线，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话音落下，陈静怡抬头看向朱明玥，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与求证：“明玥，我想问问，十年前我们星罗帝国，有和日月帝国爆发过这么大规模的战事吗？连厨师都要上战场吗？这恐怕必须是总体战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我虽然还不懂事，但也还没到玄冥宗，依然在我们星罗帝国境内，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印象啊！”
　　朱明玥淡然道：“我明白了，看来她在最后时刻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告诉你们她父亲的真正死因，虽然她这个临时补救措施基本是在不打自招了。”
　　“嗯？明玥，你的意思是？”
　　朱明玥抬眸看向身前的陈静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这位橘子学姐单独见上一面。”
　　陈静怡问道：“现在吗？”
　　朱明玥说道：“现在还不行，等切磋赛结束，日月帝国皇帝回去以后。这几天，你先帮我多关注那位橘子学姐。”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两院切磋赛如期而至，更重要的是，这一天日月帝国皇帝会亲自到访。
　　整座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都陷入了紧张热烈的氛围中，随处可见备战的学员、巡查的导师与规整赛场的工作人员，唯独橘子，这几日始终活在无尽的惶恐与焦灼之中。
　　她心底藏着一个让她追悔莫及的致命破绽，这份不安从那日室外实训结束、众人围坐烤肉闲谈后，便死死缠绕在她心头，一刻未曾消散。
　　那日氛围松弛温暖，霍雨浩的烤肉将她心中积压了十年的思念引了出来，让她彻底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一时情绪上头，脱口说出了太多不该外露的私事，无意间暴露了自己身世的关键信息。
　　最让她悔恨的是，当她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时，她本该斟酌措辞、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平凡死因，悄然遮掩过往，可慌乱之下的应急谎言，却错得离谱，几乎算是不打自招，将自己刻意隐藏的秘密摆在了明面上。
　　那日在场的众人，彼时都沉浸在温情松弛的氛围里，被她悲伤的情绪裹挟感染，无人冷静思索话语中的逻辑破绽，这才让她侥幸蒙混过关。
　　可橘子心里清楚，这份侥幸只是暂时的，他们只要事后静下心来，细细复盘她当日的话语，便能瞬间察觉其中的巨大荒谬与逻辑漏洞。
　　她当日为了搪塞众人、掩盖真相，谎称自己曾任职皇宫的御厨父亲，十年前被强行征兵，死于日月帝国与星罗帝国的边境战事之中。可只要稍加推敲，便能发现这个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首先，十年之前，日月帝国与星罗帝国的边境始终维持着相对平稳的态势，即便有零星的小规模边境摩擦，自有正规边防军队驻守抵御，根本不可能出现强行征召民间普通百姓奔赴前线作战的情况。
　　强行征兵这种事情，要么是进攻方展开总体战，要么是防守方在进行卫国战争。然而，这种级别的战争，别说十年前，几百年间都未曾有过。
　　更何况，她的父亲并非普通市井百姓，而是供职于皇宫的宫廷御厨，根本不在民间征兵的范畴之内，这是基本的常识。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他父亲不在皇宫内工作，而是在边境工作，且真的遭遇绝境围城、兵力耗尽，被迫征用民间百姓。
　　橘子的父亲作为厨子，也只会被编入后方后勤队伍，绝不会被推上正面战场冲锋杀敌。毕竟，保证战士的伙食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打仗其实就是打后勤啊。
　　这种情况下还能战死，只可能是敌方攻破城池后，选择了屠城。
　　可无论是举国总体战还是城池屠灭，任意一桩都是震动整个大陆的惊天大事，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偏偏当时在场的人不是日月帝国人，就是星罗帝国人，十年前若是真的爆发过这般惨烈的战事，在场的人有可能不知道吗。
　　橘子心中无比清楚，自己刻意编造这般离谱的谎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若非为了拼死掩盖父亲真正的死因，若不是她父亲的死因是不能说的，她根本无需编造一个虚假的死因。
　　越是离谱的谎言，越能印证她内心的慌乱，越能说明她刻意隐瞒的过往，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这些天，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满心都是无尽的懊悔。
　　她痛恨自己当日情绪失控，一时嘴快，不仅暴露了父亲十年前离世的时间，还泄露了其皇宫御厨的特殊身份。
　　仅仅这两个信息，就足以让有心人顺藤摸瓜，联想到十年前明都发生的那场政变。
　　她很后悔，若是当日冷静克制，哪怕只是随口编造一个久病离世、意外身故的平凡缘由，都能勉强搪塞过去。
　　可偏偏她当时乱了心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套根本站不住脚的说辞。
　　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唯一的作用就是直白告诉所有有心人：她在刻意撒谎，她在拼命掩盖自己父亲的真实死因。
　　那什么样的死因是需要特意掩盖的呢？
　　结合十年前的这个时间节点，父亲皇宫御厨的特殊身份，再联想到十年前明都城内那场无人敢公开提及的政变，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足以让心思缜密之人瞬间洞悉橘子的身世。
　　一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橘子便坐立难安。她深知自己的身世极其敏感，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必然是无法承受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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