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个一个答给你
主持人的手朝媒体区伸出去。
“请各位媒体老师注意,每人限时两分钟,提问后请将话筒交还工作人员。”
林阙、许长歌、孙启明三人并排坐在舞台前方的嘉宾桌后。
桌上摆着三个话筒架,矿泉水瓶还没拆封。
媒体区的手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主持人看向手中的随机抽签平板,念出第一个编号。
“C17,请提问。”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记者站起来,举着录音笔,声音清亮。
“恭喜三位获奖者!我是《文学周刊》的记者,我姓陈。
我的问题想给林阙同学。
您在获奖感言中提到‘替被遗忘的人记账’,请问在今后的创作中,这种底层书写会成为您的长期方向吗?”
这个问题落下,评委席前排几个人的神色仍然放松。
林阙靠了靠椅背,右手搭在桌面上。
“方向不是能提前定出来的。
木川镇的故事是我这次看到的,所以写下来,下一次我看到别的,可能就写别的。
唯一不变的是,笔要落到有人站过的地方。”
掌声响了几秒,干净利落。
主持人低头点了一下平板,第二个编号随即跳出。
“A06,请提问。”
第二个是《新文化报》的男记者,问题给孙启明,问的是《陶窑》的创作周期。
孙启明回答得很实在。
三年,推翻过四稿,最长的一次卡在泥胎入窑那场戏上卡了五个月。
“五个月只写一场戏?”
记者追问。
“不是写不出来,是我没烧过窑。”
孙启明说。
“后来去景市一个老窑厂跟着师傅烧了十一天,出来第二天就写完了。”
台下笑了一声。
直播间弹幕跟着刷了起来。
【这哥们也太实在了,跟着烧窑十一天就为了补一场戏】
【孙启明这种作者太稀缺了】
第三个问题给许长歌,《中国青年作家》的记者,问的是世家出身是否影响创作视角。
许长歌的回答简短。
“出身决定起点,不决定落点。
《旷野上的规矩》里那些牧民的帐绳和车辙,不是我家书房里能看到的。
我花了四周时间去看,看完才有资格写。”
三轮问答走得很稳,台下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林阙却没有移开视线,他一直在等媒体区最后那排的编号。
评委席前排,鲁讯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秦组长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鲁讯点了点头。
主持人再次看向平板。
“D22,请提问。”
媒体区后排,靠最边上的一个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三十出头,灰色夹克,采访证挂在胸前,录音笔拿在右手。
采访证是真的,编号、照片和会务核验贴都对得上。
林阙的视线落过去。
就是他。
先前在后排低头打字最久的那个人。
他起身的同时,隔着一个空座的那名记者翻页动作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座,看上去互不相识。
主持人伸手示意他发言。
记者先朝台上鞠了一躬,声音压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恭敬。
“首先恭喜三位获奖者。
尤其是林阙同学,今晚那段获奖感言,
让很多屏幕前的观众记住了梁守山这个英雄的名字。”
开场很规矩。
台上三个人都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记者停了一拍,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的问题也正是由此延伸。”
“林阙同学今晚让我们看到,文学可以替沉默的人发声。”
“当一部作品拥有足够大的传播力后,作者是否也该对作品引发的公共讨论,承担更明确的回应义务?
换句话说,一个作家,尤其是一个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作家,
他是否应当主动承担更多公共回应的责任?”
林阙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
台下几个评委也在同一刻抬起了眼。
问题落下后,台前那盏补光灯轻轻闪了一下。
林阙抬眼看向媒体区。
他记住了两个词。
义务。
责任。
鲁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了一下。
记者语速加快了半拍,语气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但节奏抢得极其精准,不给主持人喊停的窗口。
“其实不只是林阙同学,最近整个文坛都在讨论一个现象。
一位影响力巨大的作家‘见深’老师,他的作品影响了无数创作者,甚至今晚在座的获奖者也公开表示受其启发。
但恰恰是这样一位作家,至今从未公开露面,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也从未亲自回应过外界的任何争议。”
他的声调稳稳地抬了半度。
“本届不少入围作者都提到过见深作品带来的影响。
这样一位被青年创作者反复提及的作家,长期缺席公共讨论,您认为这会不会造成某种行业空白?
当影响力持续扩大,而本人始终保持沉默时,公众是否有理由追问:这种沉默的边界在哪里?”
他把“边界”两个字咬得不重,轻轻带过。
但这两个字一落,现场的空气就变了。
评委席上,薛弘川的目光从舞台移向媒体区后排那个站着的人。
周文远微微偏过身,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候场区里,唐荷的手指不自觉扣紧了膝上的笔记本封面。
方勉转头看向台上。
鲁讯的目光冷了下来。但他没有出声。
群访规则允许记者在两分钟内完整提问,组委会只控时,不预先审题。
这是四年前鲁讯亲自推动的改革。
倒计时器跳到最后十七秒时,记者才抛出第三个问题。
林阙坐在采访席上,手搭在桌面上,姿势没变。
他在等。
果然,记者还没有停。
“耽误其他记者老师时间了,还有最后一个延伸。”
他的语速又快了一点,像是怕被打断。
“最近网上有大量讨论,新潮出版社作为见深老师的独家出版方,面对外界争议始终采取冷处理。
甚至有分析指出,新潮对外发布的那句留言,
与其说是在回应质疑,不如说是在回避真正的问题。”
他停了一拍。
“我想请问林阙同学,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在出版行业里,出版社代理作者对外沟通本身很常见。
但当作者长期不露面、全部信息都由出版方发布时,外界该如何确认这些表达确实来自作者本人?
这种代理边界,是否也需要更透明的机制?”
“谢谢!”
说完他微微躬身,将话筒递给工作人员。
礼堂静了两秒。
三枚钉子,全部落在同一张桌上。
第一枚钉责任。
第二枚钉沉默。
第三枚钉向新潮。
至于最后要钉住谁,全场都听懂了一半。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
先套责任,再扣逃避,最后把新潮出版社拖进阴谋论里。
礼堂静了两秒。
连媒体席键盘敲击声都停了,所有镜头同时压向台上的三个人。
观众席中段有人皱起了眉。
前排评委席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响动。
许长歌在旁边的嘉宾椅上朝林阙侧过了半度脸。
他的手搁在桌下,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快速点了两下。
许长歌的右手食指在膝上轻点两下。
林阙余光扫过。
这是许长歌少有的提醒。
孙启明坐在另一侧,白衬衫的肩线绷得比刚上台领奖的时候还直。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记者,而是看向了林阙的侧脸。
他在等这个十八岁的金奖得主怎么接。
直播间已经开始炸了。
弹幕的速度骤然翻了一倍。
【这记者什么来头?问得也太尖了吧】
【等一下,他问的是见深的事?这跟鲲鹏奖有什么关系】
【但是说得也有点道理,那个见深确实从来没露过面】
【我就想知道,这三个问题到底是他自己想的】
【我也感觉不对劲,这问题不像临时起意的】
弹幕的风向正在被撕裂。
有人在反驳记者,有人在顺着记者的逻辑往下走。
这正是提问者想要的。
不需要说服所有人。
只需要在几千万人面前撕开一道口子,让疑问灌进去,
后面星辰文化的水军自然会把这道口子撕得更大。
隔着一个空座的那名记者把手机压在采访本下,拇指贴着屏幕边缘轻轻一滑。
他在等结果。
如果林阙慌了,如果主持人强行打断,如果组委会出面干预,
这些反应本身就是新的素材,后续可以被剪辑、被曲解、被放大。
什么都能用。
评委席前排,薛弘川的手指搁在扶手上,目光紧紧地盯着采访席。
他没有动。
作协固然可以兜底,但不能替年轻作者走完这一段路。
今晚的灯已经给到林阙,接下来这一问,也该由他自己接。
台上。
林阙没有看许长歌,也没有看孙启明。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很自然地伸向面前的话筒架。
五根手指在话筒底部合拢。
金属的凉意贴上掌心。
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跟他刚才调话筒架高度时那一格金属旋钮的响声一样从容。
许长歌的手指停住了。
孙启明握着水瓶的手松了一点,目光紧紧盯着林阙。
鲁讯靠回椅背。
媒体区后排,那个灰色夹克的记者还站着,
他已经把无线话筒递回去,只把录音笔举在胸前,脸上还挂着等待答案的笑。
隔着一个空座的那名记者,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台上,林阙把话筒拿到嘴边。
他的目光越过嘉宾桌,越过前三排观众的头顶,
精准地落在媒体区最后那个站着的人身上。
然后开口。
“这位记者老师刚才问了三个问题,对吧?”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慢。
全场安静。
记者点了点头,微笑不变。
林阙把话筒往上抬了一寸,嘴唇离金属网罩更近了一些。
“那我按顺序,一个一个答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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