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大轰炸
东京,清晨五点半。
晨雾还没从街道上散尽,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多数人还在睡梦里,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盖,街边的巡兵刚换完岗。
没人料到,灭顶之灾会跟着天光一起落下来。
防空警报的尖啸骤然炸响。
不是往常那种试探性的长鸣,是一声接一声的急啸,刮得人耳膜生疼,像无数根钢针往脑子里扎。
探照灯的光柱撕破晨雾,往云层里乱扫。
可等人们看清云层里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银灰色的轰炸机编队铺天盖地,像一片移动的铅云,遮得晨光都暗了半截。
整整三个轰炸大队,排着楔形阵列,压着东京湾的低空缓缓推过来。
下一秒,炸弹像冰雹似的砸了下来。
先是城东的贫民区。
成片的木板房应声塌倒,爆炸的气浪掀飞屋顶,碎木、瓦砾、生活用品混着血沫溅得满街都是。
田中婆婆攥着孙女的手往防空洞跑,刚拐过巷口,身后的房子轰的一声塌成了碎砖堆。
儿媳还在屋里收拾东西,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她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想回头扒瓦砾,被逃难的人群挤着往前挪,只能哑着嗓子喊儿媳的名字,喊到嗓子渗血,声音也被爆炸声盖了过去。
街边的佐藤是机械厂的学徒,刚下夜班往家走。
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两米远,后背撞在电线杆上,满嘴是血。
他抬头往工棚的方向看——十几个工友还在补觉,那片矮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连完整的墙都找不到。
他趴在地上往那边爬,指甲掀翻了也没察觉,嘴里反复念叨着“早上还约了去吃拉面”。
整条街都在烧。
哭喊声、咒骂声、房屋坍塌的闷响,混着炸弹的轰鸣,乱成了一锅粥。
担架队根本不够用,尸体摆在路边,盖着破布,一排接一排。
血顺着路边的水沟流,淌进排水沟里,把积水染成了淡红色。
没人能数清到底死了多少人。
只知道几个街区全炸平了,几千条人命,就这么埋在了瓦砾底下。
紧接着挨炸的,是城郊的近卫师团留守兵营。
这里本来就是废弃兵营改的临时驻地,驻着一千多后备兵员,还有三座堆满被服和口粮的军需仓库。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大半士兵还在出早操。
高爆弹砸在队列中间,瞬间炸开一片血雾。
断肢、步枪、军帽飞得满地都是。
仓库跟着燃起大火,被服烧得焦黑,口粮被气浪掀得满天飞。
二等兵山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半个肩膀都被弹片划开,血浸透了军装。
他看着塌了一半的营房,看着满地的战友尸体,眼睛红得要滴血。
“高射炮呢!!”
他嘶吼着,声音劈得不成样子,“联合舰队的人呢!防空部队都死绝了吗!”
没人回答他。
周围的士兵要么抱着受伤的战友哭喊,要么举着步枪往天上乱射,要么蹲在废墟边,盯着尸体浑身发抖。
有人骂华南军残暴,骂陈树坤是魔鬼。
也有人咬着牙骂高层——
“东京湾堵了快一个月,舰队连港都不敢出!现在人家炸到家门口了,还是缩着!”
“天天喊玉碎玉碎,真打起来,当官的先躲进掩体了!”
仇恨像野草似的疯长。
一半冲着扔下炸弹的华南军。
另一半,冲着那些躲在地下掩体里、连面都不敢露的高官们。
没人知道。
这轮炸弹,是那些高官亲手求来的。
他们的命,只是这场戏里,最不值钱的道具。
地下掩体的指挥部里,军部高层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
玻璃被震得嗡嗡发颤,他们站得稳稳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参谋拿着刚统计的伤亡数字跑进来,声音发颤:
“阁下……初步统计,平民伤亡三千以上,兵营伤亡近千……城东三个街区全平了……”
板垣征四郎指尖敲了敲窗台,不仅没怒,反倒点了点头。
“好。”
“炸得够狠,死得够多,这戏才够真。”
他转头看向永野修身,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美国人看到这伤亡数字,绝不会信我们跟陈树坤有勾结。”
永野修身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死几千个平民和后备兵,换南进计划万无一失,这笔账,划算得很。”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外报伤亡的时候,再往上加一倍。越惨,国际舆论越站我们这边。”
旁边的少壮派军官跟着附和:
“要我说,下次还能让陈树坤炸得再偏点,多死点平民。”
“帝国子民为国运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窗外还在炸。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炸响,都意味着又一片房屋塌了,又一群人死了。
可掩体里的人,脸上只有庆幸。
没人在乎地上的血。
没人在乎塌掉的家。
他们只在乎——
这顿炸挨得值不值。
这出戏演得像不像。
这赌国运的筹码,够不够重。
外务省的办公楼里,同样灯火通明。
官员们围着打字机,赶写官方声明。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有人烟抽到烫手,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刚送来的伤亡统计摆在桌角,数字红得刺眼。
可没人觉得沉重。
反倒有人松了口气:“伤亡够大,声明才更有说服力。”
屏幕上一行行字,敲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华南军再度空袭东京 平民伤亡惨重 停战谣言不攻自破》
《帝国强烈谴责针对平民的野蛮侵略 呼吁国际社会主持公道》
敲字的年轻官员,手指一直在抖。
他十分钟前刚接到家里的电话——
他父母住的街区就在轰炸区里,房子塌了,人没挖出来。
挂了电话,他用袖口蹭了蹭发红的眼眶,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
继续敲下那句“帝国对无辜平民的遇难表示沉痛哀悼”。
荒诞。
屈辱。
憋屈。
像一块大石头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知道这场轰炸本可以避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边敲着哀悼的文字,一边在心里庆幸——
幸好炸得够狠。
幸好死的人够多。
幸好,这出戏演得足够真。
有人敲完最后一个字,猛地扔下键盘,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
没哭出声。
只有压抑的呜咽,埋在一片噼里啪啦的打字声里。
同一时刻,广州军政大楼的顶层窗前。
陈树坤手里捏着刚送来的轰炸战报。
晨曦已经完全破开云层,天边亮成了一片暖金色。
江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海水的咸湿味,还有码头上淡淡的煤烟味。
李卫站在身后,低声汇报:
“总座,轰炸编队已经返航。日本外务省的声明已经发往全世界了。美国那边还在观望,没给重庆准话,也没联系我们。”
“核心的兵工厂、炼油厂、主力码头,一个都没碰。就炸了贫民区、废弃兵营和旧仓库,全是按您的要求来的。”
陈树坤扫了一眼战报上的伤亡数字,指尖顿了半秒。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乱世里,人命最不值钱。
日本人愿意拿自己的国民当筹码,他没理由不接这出戏。
死几千个日本人,换一年安稳发育的时间,换南海航道的通行费,换朝鲜的低价铁矿。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转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拿起铅笔。
指尖先在朝鲜的铁矿带画了个圈,又在南海航道上划了一道线,最后停在珍珠港的位置。
“戏演完了,接下来就看日本人敢不敢下嘴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吩咐道:
“南洋移民进度再加快,橡胶园和锡矿全部扩产。造船厂的新船盯紧点,钢铁厂新生产线,下个月必须投产。”
“日本人想赌国运,我们就趁他们赌的这一年,把家底再翻一倍。”
窗外,广州港的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货轮鸣着悠长的汽笛缓缓入港,起重机的吊臂起起落落,工人们的号子声隐约飘上楼来。
一派安稳繁盛,生机勃勃。
没人知道。
这场震惊世界、死伤数千人的大轰炸,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日本人要偷袭珍珠港的掩护,要赌一场国运。
他要资源,要航道,要安稳发育的时间。
太平洋的风暴,在这场荒诞的空袭里,又悄悄近了一步。
而棋局的执棋者,早已把筹码都摆好了。
就等开盘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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