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我还能怎么样?
“喝点东西吧。”
林瓷站在他面前,衣摆和袖口上还沾着点沈廉的血,身上很潮湿,是救沈廉时浸了泳池水,还没来得及回家换。
一过来就看到坐在长椅的司庭衍。
那样孤寂,悲伤。
一靠进,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哀伤。
司庭衍没有动。
像凝固在了椅子上,累到脸上也挤不出任何表情了,像个活死人。
林瓷无奈叹气,拧开瓶盖,将牛奶塞进他手里,“嘴巴都干裂了,喝点吧,吃药了吗?脸色也很差,腿又疼了?”
司庭衍没有回答。
只迟疑地将瓶口抵到唇上,小口小口喝下,喉咙一边滚,泪一边跟着往下落,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可沈廉出事,的确将他压垮得很彻底。
林瓷拿出纸巾,不动声色替他抹去泪水,可那泪根本止不住,弄丢女儿,家庭破碎,下属重伤,桩桩件件,叫他怎么能以平和心对待。
他的脆弱就这么摊开了,毫不隐藏的。
林瓷上前,手臂圈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腰间尽情流泪,她温暖的指尖扶着他的后颈,摸索着,抚慰着。
这一刻她是他的全部。
是能够接纳他的眼泪与苦痛的妻子。
他的泪从无声到汹涌,司庭衍很多年不曾哭过,上一次流这么多泪,是被母亲推倒在地。
幼年时眼泪的来源是因为发肤之痛,可长大以后,精神层面的鞭笞才是无法消化的。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那样静,又那样吵。
泪流到快干枯,司庭衍就那么像一个做错事后哭累了的孩子,躺在长椅上,靠在林瓷腿上,不安地睡了过去。
他穿得单薄,她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对折,盖在他身上。
他睡着了。
可一只手还在紧紧叩着林瓷的手。
失去了女儿,下属。
如果再失去她。
等于将他的魂再抽走一片,就算活着,也只是煎熬中生存。
或许是因为不安,睡梦中司庭衍心脏还在抽搐,痛苦挥之不去,深入骨髓,只有握在掌心那只手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凌晨时司宗霖那里才收到消息,电话振动声将司庭衍惊醒。
他长睫垂着,持着手机听电话,唇抿成薄薄的。
近些日子清瘦了,眉骨和鼻梁更显出了骨感,前两年身上纨绔子弟的气质一点也找不到了,脸庞萦绕着的不再是张扬爽朗,倒多了些沉重和疏冷。
电话里大多是司宗霖在说,司庭衍在听。
中间停顿了很久。
他才问:“难道就让我这样放弃吗?”
闻声。
林瓷眼皮也跳了跳,指尖抠在牛奶瓶上,将包装纸的胶给撕开了一道。
“不是放弃,是你不能再把全部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了。”司宗霖好声好气,“我还会派人找,不会停下来,但你……不行。”
“……”
“沈廉的例子摆在这里,你难道还想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吗?”
司宗霖没想过要一下子就说服司庭衍,可这一回沈廉的事给司庭衍的打击比他预料的更重。
“我知道了。”
司庭衍收了收神,“我会量力而行。”
冬夜的寒风瞬间涌入。
冷意盖在他们身上,渗入骨髓。
司庭衍挂了电话,林瓷没有看他,但很清楚他们聊了什么,“你不找小樱花了吗?”
“……找。”
他不会停下寻找,但不能再让任何人在这件事里有所损伤了。
“我知道,比起明矜,司家也需要你。”
林瓷没有任何怨气,相反,她理解司庭衍的为难,“我不能让明矜拖住你的脚步。”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才会提前提出离婚。
免得今后失望。
“怎么?”
司庭衍唇角漾起一抹苦笑,“你不是要现在和我提离婚吧?”
过了十二点就是周二。
原定的离婚日。
“就算不离婚,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之前的样子吗?”
“不能。”
司庭衍毫不避讳,“但起码那样你还是我的妻子,哪怕是名义上的。”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还能怎么样呢?”
司庭衍反问,眼底飘浮着让人心碎的哀伤,“在家庭里我护不住女儿,留不住妻子,工作上害下属重伤,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还能怎么样?”
“……的确,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把你留在身边。”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
有时候放手也是爱的一种。
“等沈廉的事处理好了,我会把签字的协议书拿给你。”
离婚是她提的,可听到他答应,她的心痛不比任何人少。
林瓷闷着鼻音,“嗯,离婚后找小樱花的事就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不用再这么东奔西跑。”
“……”
她起身。
司庭衍又慌忙拉住她的手,仰起脸,走廊的光笼罩在他脸上,衬得他像教堂里仰望着神像的信徒,“你还是爱我的,对吗?”
“嗯。”
林瓷没有回头,“我只爱你。”
“那就好,只要你心里有我,离婚也没关系的……”
既然留不住人了,那就只能用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安慰,但只要分开了,爱也会在日日夜夜中淡化,甚至转移。
林瓷爱过闻政,但还是爱上了他。
如果将来又把爱给了别人呢?
到时候。
他可能就真的是一无所有的活死人了。
…
…
沈廉的事一出又造成了短暂的动荡,无数声音站出来指责司庭衍滥用职权,利用下属帮自己寻女,害下属重伤成为植物人。
司家虽然赔了一大笔钱,并保证会负担后期所有的治疗生活费用,可给带来沈家人的伤害是无法用钱来弥补的。
沈母和沈父二人一夜白头。
赵青菀一边照顾着二老,一边日夜祈祷沈廉有醒来的那一天。
外面的人都责怪司庭衍,只有她还能保持几分冷静回想当天的情况,也清楚这件事绝不只是简单的失足落水那么简单。
偷走司明矜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害沈廉昏迷不醒的人。
警察起初也怀疑过,可因为学校还没安装监控设备,现场也因为林瓷几个人的出现破坏了现场,找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最后还是以意外结了案。
司庭衍腿伤复发,不能再到处奔波找人,回家休养了一阵子,裴华生暂时接过了他的所有工作职务。
这个年,司家冷冷清清。
佣人们更是连年夜饭都不敢准备得太丰盛。
吃完饭回到房间。
司庭衍将一直压在枕头下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笔在指间握了许久,直至窗外升起烟火,璀璨的火光漫天,映进他湿润的眼底。
十二点的铃声敲响,他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将这段为期三年的婚姻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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