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大宋归
承安十九年(1417年),春。
大宋统一中原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南京城外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复了三次,天气才终于暖起来。
秦淮河上的冰化了,画舫又重新在河面上游荡,笙歌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赵晞的诏书是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颁布的。
旨意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设中原行省,辖原大明两京十三省之地。
第二,以赵谦为中原行省左丞,总揽一省民政。
第三,行省治所设于南京。
这道旨意背后的考量,稍微读过史书的人都看得明白。
大宋南迁一百三十八年,如今回到中原,自然要还于旧都。
但旧都有很多。
太祖的开封、高宗的临安、圣祖的福州。
选哪一个呢?
选哪一个都不好,争来争去,谁也没个定论。
干脆都不选,南京就挺好,虎踞龙盘。
有王气。
可控中原,又兼顾南洋。
承安十九年,大宋在中原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收税,不是编户,而是修铁路。
要想富,先修路。
南京到徐州,徐州到济南,济南到北平,一千二百里的铁轨,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长江边一直延伸到燕山脚下。
工部从全国抽调了两万多名工匠,又从当地招募了十万民夫,分段施工,日夜不停。
铁轨是从澳洲运来的,每根长两丈四尺,重三百斤,整整齐齐码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负责督办的工部郎中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学官员,办事认真得近乎刻板。
他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出现在工地上,晚上戌时回衙门,风雨无阻。
电报线沿着铁路架设,每隔二十里设一座中继站。
第一封电报从北平发到新乡的时候,一旁观摩学习的大明官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以为自己看错了——从北平到新乡,万里之遥,一封电报竟然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他呆坐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四海一家,今日方知非虚言也。”
经济重建的工作落在了朱格肩上。
这位老臣被赵晞从新乡请出来,挂了一个“中原经济宣抚使”的头衔,带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和一箱大宋银票,乘船北上。
朱格在南京做的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复杂。
第一件事,废除大明宝钞。
他让人在各城门口贴出告示,大意是:洪武以来所行宝钞,即日起停止流通,持有者可在半年内到各地官署兑换大宋银票,过期不候。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南京城里的钱庄就排起了长队。
有人抱着成捆的宝钞来兑换,一边排队一边流泪——那些宝钞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在大明的时候一天天贬值,越来越不值钱,如今宋人来了,居然还能换回一点实在的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排了两个时辰的队,轮到他时,他把怀里那捆宝钞放在柜台上,手都在抖。
柜台的伙计数了数,按当天牌价给他兑了二十六两银票。
老者接过银票,愣了很久,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没有劝,也没有问,因为他们都懂。
那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地上。
第二件事,设立蒙学。
这是朱格最上心的一件事。
他说:“中原沉沦百余年,礼崩乐坏,民智不开。想治本,只有从娃娃抓起。”
他在中原行省一口气设了数千所蒙学,每县至少十所,大县三十到五十所。
明人子弟免费入学——这是赵晞特批的恩典,意在收拢民心。
也是大宋过了十年才攻伐大明的原因。
教材是统一的:《三字经》《千字文》,外加一本《基础算术》。
不收钱,还管三顿饭,这样的好事哪里找。
再蠢的人也能分辨其中的利害关节,纷纷将自己的孩子送入蒙学之中。
不少大明官员知晓了大宋的政策,都忍不住感叹。
“大宋的蒙学,比大明的私塾还强。这天下,终究是有德者居之。”
承安二十年(1418年),秋。
赵晞决定北巡。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踏上中原的土地。
事前朝臣们劝了很久,说北方初定,人心未稳,官家不宜轻出。
赵晞没有理会。他说:“朕的祖宗埋在那里。朕去看一眼,怎么了?”
朝臣们不再劝了。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如果官家要走,那他们也要跟着走。
九月初三,赵晞抵达南京。
随行的有文武百官、侍卫亲军,以及一队从新乡调来的皇家乐队。
第一站是巩义,北宋皇陵所在地。
永昌陵的荒凉,超出了赵晞的想象。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陵墓,在元朝统治的近百年间无人维护,陵园墙垣倾颓,石像生倒伏在荒草之中,有的断头,有的缺臂,有的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
神道上的石马石羊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长满了青苔。
陵前无香火,无祭品,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拜台都没有。
赵晞站在陵前,沉默了很久。
他沿着神道走进去,步子很慢,鞋底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文武百官跟在身后,没有人敢出声。
他走到陵前的拜台——说是拜台,其实只是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站定,抬头看着那座被风雨剥蚀了一百多年的陵墓。坟丘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有几棵酸枣树从封土中钻出来,枝杈横生,像是要从坟墓里伸出手来抓住什么。
内侍递上香。他接过来,点燃,插在拜台前的香炉里。香炉是临时搬来的,青铜的,新铸的,和这座古旧的陵墓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退后一步,躬身三拜。
没有说话。
香火在风中烧。
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像是对一个已经睡去很久的亲人说话。
“太祖皇帝,大宋回来了。一百三十八年。子孙不肖,让您等了这么久。”
风吹过陵园,荒草沙沙作响。
没有人知道那风声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回应,也许只是风。
第二站是绍兴,永思陵。
宋高宗赵构的陵墓比赵匡胤的好一些,毕竟是南宋的皇帝,南迁之后葬在江南,不在元朝的统治核心范围内,破坏得没有那么彻底。
但也只是“没有那么彻底”。
陵园还是荒了,神道还是断了,石像生还是倒了。
赵晞在这里站得比在永昌陵更久。
他对赵构的感情很复杂。
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敬。
他知道,如果没有赵构南迁,大宋可能在靖康之变后就亡了。
但如果赵构当年能硬气一点,大宋或许不至于偏安江南一百多年,不至于丢掉中原,不至于让百姓在胡尘之下挣扎近百载。
可历史没有如果。
他只能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位被无数人骂过“逃跑皇帝”的祖先,沉默地烧一炷香。
他没有说太多话。
只说了八个字。
“华夏一统,如您所愿。”
秋风把这八个字吹散了,散进绍兴的山水之间,散进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雕缝隙里。
也许赵构听见了,也许没有。
这不重要了。
祭完两座皇陵,赵晞没有直接回南京。
他绕道去了庐陵。
庐陵,文天祥的故乡。
赵晞为其在故乡建造了一块冢。
赵晞手里攥着一枝梅。
他把梅花放在墓碑前面。
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跪了下去。
礼法原则君不拜臣。
但文天祥不一样,他是圣祖皇帝的相父。
他跪在这里,跪在这个以布衣之身、以孤臣之力、以一腔热血为大宋撑起最后一片天的男人面前。
“文公。”他的声音有些涩,“大宋回来了。您,也该回家了。”
山风吹过,梅花落了几瓣,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座被荒草覆盖的坟丘上。
一瓣梅花落在“宋”字的刻痕里,正好嵌进去,像是那朵花从石缝里长出来的。
赵晞站起身,退后一步,又躬身拜了三拜。
身后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不是命令,是自己跪的。
没有人说话。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庐陵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和一百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也许没有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大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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