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番外32
【叮——草药已于体内全面发效,脉象呈现剧毒之兆,配合体内原有残毒,症状极具欺骗性。太医无法辨别。】
小圆的提示音在林卿卿几乎已经散了的意识里落下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慌乱。
林卿卿闭着眼,没有回它。
她现在腾不出精力回应任何东西。那剂药确实比她预计的更猛,气血往外冲的力道没有停的意思,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层层往上压,连呼吸都成了很重的事。
可她知道,戏还没演完。
她用仅剩的那点清明,把手腕在顾强英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只是一个极轻的、向内收的动作,像是在抓他。
顾强英低下头。
他的掌心感受到了那个动作,把她的手腕反扣住,指节收紧,没有说话。
痛觉共享在这一刻也毫不留情地发作了。
他的胸腔里,那种虚弱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的感觉,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是从她那里传递过来的。他配了四十年的毒,见过所有烈毒入体后的反应,从没有哪一次,是以这种方式让他亲身体会。
他抱着她的手臂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那种极度的虚弱从骨骼里往外渗,连肌肉都跟着失去了力道。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太傅的手臂在抖。
这个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太后开口了:“安王,你有何话说?“
安王站在殿中,已经从最初的慌乱里找回了几分镇定,把袖子往里收了收,挡住衣襟上的黑迹,沉声道:“太后娘娘,此女中毒与本王何干?不过是她自己——“
“传皇上。“
太后没有听他说完,直接把话截断了。
那两个字落下,殿内已经有内侍转身快步出去。安王脸上的神情终于控制不住地出现了一道裂缝。
皇上驾到的时候,承明殿里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顾强英抱着林卿卿站在殿中,他身上那套正一品的朝服已经被黑血污了大半,白底的里衬从领口透出来,那点白把那片黑衬得更刺眼。他没有换,也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怀里的人抱着,用胸膛挡住她往下坠的身体。
殿前两列侍卫的长刀在他身旁一步之外。
他伸手。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他直接把离他最近的侍卫的佩剑抽出来,握在手里,转头看向安王。
没有人拦他。
那些侍卫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
皇上坐在被内侍临时摆出来的椅上,把这一幕看了片刻,没有开口。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放下了,手指压在扶手上,没有动。
顾强英把那把剑握在右手里,左手仍旧扣着林卿卿,把她撑在胸前。
他抬头,把安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切,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彻底失去边界的杀意,安静得像是一潭被彻底冻住的深水。
安王往后退了半步。
顾强英走过去。
步子不急,一步一步,把那段距离踩得很稳,把安王的每一次呼吸都看在眼里。安王往侧面挪,他就转了个方向,把他困在原地。等到了近前,安王手里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剑锋已经从侧面贯穿了他的肩膀。
不是刺穿,是贯穿。
入骨的声音极轻,闷响,然后是安王的一声压抑的嘶鸣。他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把那把剑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攥着桌案,弯着腰,把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血从他肩头往下流,把刚才那片黑血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承明殿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顾强英把剑收回来,把剑尖往地上一点,手腕翻,把那柄剑握在身侧,低头,把怀里的人重新确认了一遍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
“谁敢动她,臣要他九族陪葬。“
不是在对哪一个人说。
是在对满殿所有人说。
那句话落地之后,承明殿里的空气结成了冰。没有人应声,没有人移步,连地砖上安王在往下滴的血,都在这片死寂里变得像是不存在的东西。
皇上把茶盏捧在手里,没有说话。
顾强英没有再等任何人的回应。
他把那把剑扔回给了殿前的侍卫,随即把林卿卿重新横抱起来,转身,往殿门外走。
宫道很长。
日光压下来,把石砖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升,把两侧的宫墙都烤得有点白。顾强英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可抱着林卿卿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把她的后背和膝弯托得扎实。
他的白袍上,那片黑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色的印迹,被日光一照,边缘泛着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林卿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把自己的呼吸放浅,配合着那剂药在体内的走向,让自己的脉象维持在一个足够危险、却还没有跨过那道线的程度。
宫门外,马车已经停在原处。
暗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把马车两侧守好,车夫把缰绳收紧,不等吩咐,马蹄就动了起来。顾强英抱着林卿卿上了车,把她放在软垫上,自己在她旁边跪下来,把手重新搭在她的手腕上。
车轮滚动,把宫城一点点甩在后头。
车内没有灯,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林卿卿的脸上,把那片白照得更透。顾强英低着头,把指节压在她脉上,一动不动。
马车一路疾行,没有停。
太傅府的门早就开了,府里所有下人都退到了廊下,连脚步声都压着,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顾强英抱着林卿卿进了主卧,把她放到榻上,随即把外袍撕开,抖落在地,转身去了长案那侧的药架。
他的动作很快。
拿银针,取药瓶,把几个穴道封住,把那剂草药在体内的走向一点点压制下去。他的内力顺着指尖渡进去,把气血往回引,把那条往错误方向冲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拨正。
这个过程比他预计的更耗力。
不是因为毒难解——他一开始就摸清了那几味草药的配伍,知道这不是真毒,是擅长伪装的假症。可伪装得越逼真,强行压制的时候就越要格外小心,不能用太猛的力,得一点点来,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哄回去,哄到该在的地方去。
他跪在榻边,撑着手,额角渗了一层汗。
然后,喉头一腥,他把下唇咬住——没来得及。
一口血从喉间涌上来,他来不及偏头,直接吐在了握着林卿卿手腕的手背上。
那口血不是黑的,是鲜红的。
是他自己的。
渡内力续命,本就是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此刻更何况是对着一个脉象大乱的人强行引脉,那种反噬来得又急又重,直接把他的气血撞了个对冲。
他把那口血擦在了外袍上,没有停,继续把手扣在她腕脉上。
林卿卿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只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维持着方才那个频率,只是借着那一点光,把面前的人看了一眼。
顾强英跪在榻边,背脊是直的,可肩膀压得比平时低,那件换下来的朝服丢在地上,他穿着里衬,袖子撩到了肘上,小臂上那条和她共享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已经结了痂,可周围的皮肤还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
他的手背上,那口血还没干透。
鲜红的,沿着骨节的轮廓往下淌了一道。
林卿卿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想往回缩,顾强英把手腕扣得更紧,没有让她动成功。他低着头,把额角抵在自己的手背上,静了片刻,把呼吸压稳,重新把内力往里送。
她把他的侧脸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便把那点缝重新合上了。
她以为她看到了什么,但她不确定,她的视线太模糊了,光线也不够,所以她只是把那一眼压进去,没有再看第二次。
但是——
那一眼里,分明有一道水光。
不是汗,走向不对,角度也不对。
是从眼尾往下走的。
她在心里把那个细节停了很久,把它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的结论。
顾强英在哭。
这个不可一世的权臣,这个把人锁在床边、逼人喝毒、把整座皇宫的规矩都踩在脚下的人,跪在她的榻边,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腕上,流了一行眼泪,随即把它擦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和那口鲜血混在一起,没让任何人看见。
【叮——目标人物爱意值:100%。】
小圆的提示音落下来,极轻,带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叹息的情绪。
【宿主,任务完成了。】
林卿卿闭着眼,没有回它。
主卧里很安静,只有药炉里的炭还在细细地烧,把那股草药的苦气一点一点往屋里漫。顾强英跪在榻边,还没有停下来,他的内力还在渡,把她的脉象往平稳的方向拨,把那剂被她故意激活的草药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不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以为她还在昏迷里,所以他没有收那行泪,没有把背脊重新撑直,只是把额头低着,把手扣着她,一点一点地、仔细地、耐心地,把气血给她顺回去。
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卿卿把那个细节收进去,再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把他手背上的温度感受着,把这个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的人,此刻跪在她床边的那个姿势,在心里压实了。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那句话,会让一切重新回到零点。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任务完成了。
戏演完了。
该收场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弯了起来,把他的手握住,随即,她把那条细细的缝重新睁开,把眼皮抬起来,把头侧了一点,把面前的人看了过去。
顾强英感受到了她手指的动作。
他猛地抬头。
就在他看见她眼睛睁着、意识已经回来的那一刻,脸上所有东西都碎了一遍,随即被某种顾强英这辈子从来没有展露过的神情铺满——狂喜,失而复得,不加掩饰,不经任何克制,把他平日里所有的冷肃和算计全部压在了最底层,让那个最不体面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的手抖了一下。
随即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把指尖贴到唇边,一根一根地,从拇指到小指,把那几根已经恢复了血色的手指挨个碰了一遍,动作那么轻,轻到林卿卿几乎感受不到压力,只是感受到了那份温度。
林卿卿静静看着他。
等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放下,她才把嘴角压住,把那口气慢慢往外呼,随即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推出来。
“太傅。“
顾强英抬起头,手还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松。
林卿卿把他的脸看了一眼,把那道未干的水痕的位置记住,随即把视线落在别处,声调压得很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戏演完了,放我走吧。“
第42章
主卧里药气很重。
窗扇关着,炉火压得极低,银针和药瓶散在长案上,地上还落着顾强英来不及收起的朝服。那片干涸的黑血在布料上凝成一块,刺得人心里发沉。
林卿卿那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很久。
“戏演完了,放我走吧。”
顾强英还握着她的手。
方才那点失而复得的狂喜还停在他脸上,连指尖的颤都没有完全收住,可她这一句出口,像是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松手。
只是看着她。
林卿卿靠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唇边那点血迹已经被擦净,连发丝都还带着病中的凌乱。她才从鬼门关边上被他拽回来,呼吸都没有彻底平稳,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不是试探。
不是赌气。
是摊牌。
顾强英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把那几个字慢慢咽下去。
“你说什么。”
林卿卿把手往回收。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抓紧。
她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不快,却很坚决。那点残存的温度也跟着一起离开了,顾强英的掌心空了下去,空得发冷。
“太傅听得很清楚。”林卿卿看着他,“不用我再说第二遍。”
顾强英站在榻边,背脊仍旧是直的,可整个人已经有了裂痕。
他向来最擅长收拾局面。
朝堂争斗,生死陷阱,局中局,计中计,哪怕形势再坏,他也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算出出路。可此刻,他竟一时接不上话。
因为她这句话,根本不在他的算计里。
不,应该说,他一直不肯真的去想这一天。
他宁愿接受她利用他,骗他,算计他,甚至宁愿接受她在寿宴上拿自己做局,也不愿接受她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下。
顾强英缓缓直起身,脸上那点失控被一点点压下去,重新压成了平日里最惯常的平静。
可那平静很薄。
薄得一碰就碎。
“你刚醒。”他说,“药性还没散,先歇着。”
林卿卿没有接这句回避。
“我很清醒。”
“清醒?”顾强英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半点温度都没有,“清醒到拿自己的命去演戏,清醒到在满殿文武面前替臣挡刀,清醒到让臣以为——”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林卿卿知道他要说什么。
以为她愿意留下,以为她心里到底有他,以为她在那一刻站出来,不只是为了局,不只是为了活命。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你本来就不该以为。”
这话比刚才那句还狠。
顾强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出清白的颜色。他站着没动,胸口却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连呼吸都有片刻不稳。
屋里安静得压人。
药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下,火星很快又暗了下去。
顾强英慢慢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已经重新压平。
“卿卿,你在跟臣算什么账。”
林卿卿靠着软枕,没有退,也没有躲。
“算一笔早该算清的账。”
“你救了臣。”顾强英盯着她,“你替臣挡过刀,替臣挡过暗器,在寿宴上替臣洗脱污名,最后还在鬼门关前撑着一口气,把安王拖进死局。现在你告诉臣,这些都只是算账?”
“对。”
“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
顾强英脸上的最后一点平静,终于裂开了。
他上前一步,俯身扣住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压得极紧。
“活命?”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在臣身边,哪里不算活命?”
林卿卿被他扣得肩头发疼,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平静地把话说完。
“顾强英,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从冷宫被你带出来,是为了活命。装乖,装顺从,任你试药,任你拿我当靶子,也是为了活命。夜市救你,寿宴替你开口,都是一样。”
“因为我知道,只有让你离不开我,我才能活。”
她说得太清楚。
每一个字都没有多余的转圜。
顾强英的手僵住了。
他明明早该想到的。
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开始,从她每一次落泪都落得刚刚好的时候开始,从她借着柳婉儿的手做局,从她在夜市里爆出那一身不该属于冷宫公主的本事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柔软无害。
可他还是纵容自己一脚踩了进去。
他以为那是她在自保。
他甚至享受她的自保,因为她总归是在他身上花心思。
可现在,她把这层遮羞布亲手撕了。
告诉他,他所以为的靠近,全是手段。
顾强英缓缓松开她,退了半步。
“所以,”他说,“臣也是你算计里的一环。”
“是。”
“夜市那次,你扑过来护臣,也是算计。”
“是。”
“寿宴上你当众说愿意嫁给臣,也是算计。”
“是。”
“刚才握住臣的手,让臣以为你醒来第一眼想看的人是臣,也是算计?”
林卿卿顿了一下,随即答得很轻,却很干脆。
“是。”
这一声落下去,顾强英竟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神情空了一瞬。
空得很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整块被挖走了,剩下一个血淋淋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去,把所有支撑都吹散了。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笑完之后,他抬手,把散落到额前的一缕发拨了回去,动作甚至还维持着惯常的从容。
“殿下好手段。”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点笑意,只是那笑一点都不真。
“臣甘拜下风。”
林卿卿没有应。
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会让局面变得更糟。可她也知道,她不能退。退一步,这个人就会重新捡起所有妄念,把刚刚碎掉的东西再拼回去。
顾强英看着她,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臣明日便进宫,请皇上下旨赐婚。”
“正妻之位,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卿卿要什么,臣都给。”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演,不必再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活。只要待在臣身边,太傅府就是你的,谁也不能动你半分。”
他说得很稳。
仿佛这不是仓促间的补救,不是绝路上的挽留,而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林卿卿却只看了他一会儿,便冷冷开口。
“顾强英,你听不懂人话吗。”
顾强英嘴角那点笑僵住了。
林卿卿把被角往上拉了一寸,遮住自己发冷的手指,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嫁给你。”
“我也不想留在你身边。”
“你说要给我正妻之位,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顾强英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你不要名分,可以不要。你要别的,臣一样给得起。”
“你给不起。”
“这天下间,还没有臣给不起的东西。”
林卿卿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近乎嘲讽。
“我要自由,你给得起吗?”
顾强英顿住。
她看着他,一句一句往下砸。
“我要离开太傅府,离开京城,离开你这双手能碰到的每一个地方。我要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试毒,没有金链子,没有你高兴时的施舍,也没有你不高兴时的发疯。”
“这些,你给得起吗?”
顾强英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
给不起。
他什么都舍得给,唯独放手不行。
林卿卿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所以别再说什么娶我。”
“你把我当药人试毒,用锁链把我锁在床边,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连看谁、想谁、说哪一句话,都要照着你的心意来。现在你告诉我,这叫爱?”
顾强英的脸色彻底沉了。
“臣后来没有再——”
“没有再什么?”林卿卿打断他,“没有再喂我毒?没有再锁我?顾强英,你是不是觉得,你偶尔心软一次,偶尔给我一点甜头,就能抹掉前面那些事?”
“你把人逼进笼子里,再在笼子里铺软垫,那也还是笼子。”
“你把刀收起来,不代表刀没落下来过。”
她说得不快,却每一句都像在剥他的皮。
顾强英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说话可以这样冷。
不哭,不闹,不歇斯底里。
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事实摊开,就足以把人凌迟。
他盯着她,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
“卿卿,别闹了。”
他伸出手,去拉她的手腕。
“你是爱臣的,对不对?”
这句话出口时,他自己都知道有多狼狈。
可他还是说了。
像一个已经输了的人,死死抱着最后一点不肯松开的妄念,明知道荒唐,也非要从她口中挤出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答案。
林卿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直接甩开了。
动作不重,却很干脆。
顾强英的手停在半空,僵住了。
“你也配提爱?”林卿卿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把我当药人试毒,用金链子锁着我,你管这叫爱?”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我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任务?”
顾强英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出让他听不懂的话。
很早以前,她嘴里就偶尔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词句,被他当作惊慌时的胡言乱语,或是她刻意藏着的另一层秘密。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说得太自然,太笃定。
像是她从一开始就站在某个更高、更远的位置,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把他也看作局中的一个步骤,一个目标,一个必须完成的结果。
顾强英的胸口猛地一沉。
“什么任务。”他问。
林卿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偏开头,不再看他。
这个动作比任何答案都更致命。
因为它等于默认了一件事——
他果然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心里。
什么同生共痛,什么囚禁纠缠,什么夜市相护,寿宴相救,都是假的。
至少,对她来说是假的。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逐步攻进她防线的人,到头来才发现,他不过是她必须攻略的一关。她在这场棋局里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生死都能当筹码,而他自以为是猎手,其实才是被她牵着走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太狠。
狠到他那份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顾强英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看着她,竟有片刻站不稳。
这些年,他站在朝堂最高处,踩过无数人的骨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崩溃、求饶、失态。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轮到自己。
而让他跌下来的,只是她一句轻飘飘的“任务”。
他低低吸了一口气,还想撑住。
可下一瞬,膝弯忽然一软。
高高在上的太傅,竟真的在榻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卿卿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动。
顾强英跪在她床前,像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出来。他抬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抱得很紧,像是只要一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翻云覆雨的权臣。
也不是那个把人关在笼中、慢条斯理折磨驯养的疯子。
他只是一个被彻底逼到绝境的人。
脸面、尊严、骄傲、掌控,全都被她打碎了,碎得一点不剩。
“别走。”
他抱着她,额头抵在她腰间,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求你。”
林卿卿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神情没有变化。
顾强英的手在发抖。
不只是因为伤后失血,不只是因为方才强行渡内力的反噬,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要走。
不是拿乔,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在逼他让步。
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属于过他。
“你要什么,臣都给。”
他说得很急,甚至已经顾不上修饰任何措辞。
“你要自由,臣给你。你要权势,臣给你。你要这座府邸,要宫里的位置,要万人之上的尊荣,臣都能给。”
“你若恨臣,臣认。你想怎么罚都行。你要臣跪,臣现在就跪着。你要臣把命给你,臣也给。”
他抱着她的腰,越抱越紧,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别离开臣。”
“求你,卿卿。”
林卿卿的手放在被面上,没有去推,也没有去碰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
顾强英的发冠早在先前的混乱里散了一点,垂下来的发丝落在她裙上,整个人狼狈得厉害。这样的姿态,若放在从前,谁敢想象。
可林卿卿心里没有半点动容。
她太清楚了。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疯子从高处摔下来后的第一步。若她这一刻软了心,后面等着她的,只会是更深的囚笼。
于是她慢慢抬手,去掰他的手臂。
“顾强英,松开。”
他不松。
反而抱得更紧。
“臣不松。”
“你这样很难看。”
“那就难看。”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半点体面,眼底压着近乎绝望的执拗。
“臣什么都不要了。”
“权势、清名、朝局,臣都可以不要。”
“哪怕是这江山。”
他盯着她,把最后一句话从牙关里逼了出来。
“只要你留下,臣连这江山都能给你。”
屋里彻底静了。
这句话太重。
重到任何人听了,都该动容。
可林卿卿只是看着他,神情冷得像冰。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也正因为是真话,才更可怕。
一个连江山都能不要的人,一旦抓住她,就更不会放手。
也就在这一刻,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久违而清晰的提示音。
【叮——爱意值100%,执念值100%。】
【即将开启脱离程序。】
林卿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终于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小圆的声音已经跟着响起,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和激动。
【宿主!脱离条件触发了!】
与此同时,顾强英抱着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穿过了他的耳边。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骤然抬起头。
第43章
空间先变了。
顾强英还跪在榻前,掌心扣着她的腰,额角的汗沿着鬓边往下淌。他方才那句“只要你留下,臣连这江山都能给你”还压在屋里,没有散尽,下一瞬,四周空气忽然一震。
不是风,也不是地动。
是整间主卧的边界开始发皱。
窗棂、帷幔、长案、药架,连同地上那件染血的朝服,都在同一刻泛起细密波纹,层层荡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这间屋子的外面按了下来,把一切都压得变形。烛火猛地拉长,光线开始扭曲,墙角的阴影被扯得忽长忽短,脚下的地砖也跟着轻轻颤动。
林卿卿呼吸一滞。
小圆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
【警告!脱离程序启动!】
【当前世界结构不稳定!】
【宿主请保持清醒,通道生成中——】
顾强英的动作顿住了。
他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松,背脊却在一瞬间绷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周围扭曲的空间,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空白。
紧接着,大量陌生的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一幕两幕,是彻底失控的灌入。
先是血。
成片的血,溅在军靴上,溅在军装袖口,溅在枪身冰冷的金属上。火光,爆炸,子弹擦破空气的尖啸,还有怀里一个被死死护住的女人。那女人白着脸,额角沾灰,被他按在胸前,耳边全是枪声。他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穿的不是太傅的宽袖长袍,而是一身笔挺军装,肩章染血,右手持枪,左臂将她整个护进怀里。
前方枪口抬起。
他没有退。
子弹穿胸而过的那一刻,痛意炸开,他却先低头去看怀里的林卿卿有没有受伤。
画面猛地碎开。
下一瞬,换成了另一种更粗粝的世界。
金属舱壁,兽吼,警报,刺目的红灯。身体比现在高大得多,手背覆着黑色兽纹,指骨粗硬,牙关咬得发紧,精神海翻搅得几乎炸裂。可他依旧把那个女人护在身前,半兽化的手臂环住她,后背硬生生扛下一记冲击。她贴在他胸口,掌心覆在他失控的神经链接上,安抚的精神力一点点抚过去,他明明已经疼到发疯,却还是先低头问她有没有被吓到。
画面再碎。
顾强英跪在榻前,呼吸骤然乱了。
那些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顾强英,可它们又偏偏带着一种无法否认的熟悉感,直接嵌进了他的骨头里。那穿军装的男人,那半兽化的男人,长相与他全然不同,身份也全然不同,可在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在他们护着林卿卿时的本能里,有某种东西与他完全重合。
不是相似。
是同源。
顾强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几乎掐进林卿卿腰间。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名字不是她为了敷衍他随口编出来的话本人物。
秦烈。
萧勇。
都是真的。
林卿卿口中念过的,昏迷时喊过的,藏在她记忆深处不曾对他展开过的男人,都是真的存在过。更可怕的是,那两个男人身上那股让他牙根发冷的熟悉感,分明来自同一处源头。
那是另一个他。
或者说,那是另两个“自己”。
顾强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林卿卿,呼吸越来越沉,胸口翻涌的情绪瞬间越过了理智的边界。方才的绝望、乞求、狼狈,在这一刻全部被一种更极端、更阴毒的妒火点燃。
他终于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不是别人。
(https://www.lewenn.net/lw55417/4960610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