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血染比叡山(谢谢“老陈一看就很稳”的大神认证)
夜幕降临后,比叡山渐渐沉入黑暗,远近山林只剩模糊的轮廓。
瞿能伏在长满青苔的山石后,右手按着枪托,目光沿林间小路缓缓向前。
三百名海豹分队士卒已经散进山林,彼此看不见,却始终保持着一条无声的联络线。
任何一处发现异常,埋伏在山道各处的队伍都会立即合围,将来人截在中间。
今夜的接头人约在一座废弃小祠。
李虎从斜后方无声靠近,蹲下后先指了指山下,又用两根手指在膝前轻点三下。
三个人。
瞿能微微颔首,示意放进来。
片刻后,林中传来三声夜枭鸣叫,先长后短。
负责外圈警戒的士卒没有现身,只将一段细绳轻轻扯动,信号便沿山路传到瞿能手中。
确认来者身份无误后,他便带着李虎与赵铁锤穿过密林,来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
小祠荒废多年,石制神龛裂成两半。
三道身影立在阴影里,最前方是汉人商贩打扮,身后跟着一名剃了月代头的东瀛浪人,还有一名背药箱的老者。
“金陵风急。”商贩先开口。
瞿能答道:“东海潮生。”
暗号对上,三人神色才稍稍放松。
商贩自称沈七,原是泉州海商。
背药箱的老者姓顾,平日在山下给寺社送药。
至于那名东瀛浪人,名叫藤原清次,曾在近江一带担任下级武士。全家被足利家的守护代诛杀后,他便投靠了锦衣卫,逐渐成为少数能够接触京都武家圈子的暗线之一。
赵铁锤看了藤原清次一眼:“东瀛人也会替大明卖命?”
藤原清次听得懂汉话,双拳不自觉地攥紧,咬着牙说道:“我不是替大明卖命,我是替妻儿报仇。足利家的武士把他们吊在门前时,我便发过誓,只要能让那些人死,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
赵铁锤沉默片刻,冲他点了下头。
瞿能直接问道:“兵库津那边如何?”
沈七压低声音:“水师从傍晚开始炮轰,先毁港口,再打沿岸军寨。京都以为大明要从摄津登陆,足利义满连下三道军令,洛中守军和附近诸寺僧兵都在往兵库津调。眼下持明院周边的守备,比昨日少了近一半。”
“还剩多少?”
“院内四百武士、两百僧兵,共六百人。真正看守兴仁、荣仁父子的,是足利家直属的五十名奉公众,住在内院西北角。”
顾老者从药箱底部取出一张图纸,在残台上铺开:“东门临街,南门通寺町,北面靠山,西侧有一条运柴小道。那条路平日只开一扇侧门,门后有两处暗哨,再往里便是经藏与僧房。”
瞿能看了许久,手指最终停在西北角:“援军最快多久能到?”
沈七神色凝重:“寺町驻有三千人,若点燃烽火,半个时辰便会赶来。京都北门另有五千人,他们虽在准备南下,却未必已经走远。”
瞿能将图纸折起:“足够了。”
沈七愣了一下:“半个时辰足够?”
“不是。”瞿能抬眼看向被夜色吞没的山道,“我是说,足够把他们都引进比叡山。”
……
三更过后,持明院西侧的山林飘起了细雨,石阶与屋瓦上渐渐积了一层水迹。
瞿能伏在老杉树后,通过线膛枪上的黄铜瞄准镜,看见侧门外两名武士正缩在檐下避雨。
一人抱着长枪,另一人不时伸头望向寺外。
隔着二百余步,人的面孔只剩模糊轮廓,可在瞄准镜中,咽喉、额头与胸口依旧清晰。
侧门上方的瓦脊后还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短衣,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若非雨水顺斗笠边缘滴落,偶尔折出一点微光,寻常斥候很难发现。
瞿能将枪口微微上抬,呼吸一点点放缓。
前方另一处山石后,李虎也已锁定第二名暗哨。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声响。
一声雷鸣越过苍穹。
檐下两名武士下意识的望去,瓦脊后的暗哨也微微抬头。
就在那一瞬间,瞿能扣下扳机。
枪声被远方雷声吞掉大半。
瓦脊后的身影猛地一顿,额骨后方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沿屋脊滑落下去。
几乎同时,李虎那边也喷出一点火光,檐下抱枪的武士喉头中弹,身体向后撞上木柱。
最后一名武士刚察觉不对,侧后方灌木便无声分开。
两名海豹士卒从黑暗中扑出,一人扭住他的下颌,另一人的短刃从肋下送入心口。
那人双脚在泥地上乱蹬几下,手中长枪却被第三人稳稳接住。
侧门随即打开。
第一队入院,第二队贴墙展开,第三队封住通往外院的长廊。
三十余道黑影穿过雨幕,依照手势迅速散向各自的预定位置。
瞿能带着李虎直扑西北内院。
持明院比图纸上更大,几重佛堂和僧房层层相叠。
巡夜僧兵往往尚未看清人影,便被黑暗中的弩矢或铅弹击倒。
线膛枪装填缓慢,可今夜每一次开火,都有人倒下。
一名躲在钟楼内的武士刚举起木槌,三百步外便有铅弹穿过窗格,正中他的肩颈。
木槌脱手,只在钟座上磕出一声闷响。
另一名奉公众冲出回廊,才将嘴张开,额头便骤然凹陷,后脑连着发髻一同炸在白墙上。
线膛枪的杀伤与滑膛铳截然不同。
滑膛铳依靠成排铅子覆盖敌阵,线膛枪却能锁定具体的目标。
枪口指向谁,谁便死。
特战司推进到内院时,接连响起的枪声已经惊动了外院的守军。
“敌袭——”
回廊尽头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与喝令。
瞿能抬手向前一压:“强攻,一刻钟内打穿外院!”
命令传下,赵铁锤立刻带着火力组转向经藏,一脚踹开侧门,后方士卒随即将四门改良弗朗机推上回廊。
早已装填完毕的子铳迅速合入炮膛,炮口刚刚对准院门,数十名僧兵便举着木盾和长枪迎面冲来。
赵铁锤盯着冲来的僧兵,等他们踏入射界,厉声吼道:“放!”
轰!轰!轰!轰!
火光贴着地面喷出。
铁砂和碎铅形成四道扇面,从回廊尽头横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僧兵像被一面看不见的铁墙拍中,木盾顷刻碎裂,盾后的胸腹随之被打成蜂窝。
余势未尽的弹丸继续钻入后排,数人面颊当场炸开,另有几人的肩骨与膝盖被打碎,身体刚一倒下,便被后方收势不及的同伴接连撞翻。
狭窄院门转眼堵满尸体。
后续赶来的僧兵不断涌入院门,将前排的退路彻底堵死,第二轮子铳也在此时推入母炮。
又一轮轰鸣过后,院门内外再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人,血混着雨水沿石阶向下流,汇成不断扩散的暗红。
“换炮位,封东廊!”瞿能喝道。
赵铁锤一脚踹开挡路尸体,几个人抬起炮架便走。
就在这时,一名尚未死透的僧兵从尸堆里撑起身,抱住最末一名炮手的小腿,短刀直刺其腹。
李虎赶到,一刀斩断那人手腕,却仍慢了半拍。
短刀穿过皮甲,深深刺进炮手下腹。
拔出时,鲜血沿着刀口一股股喷涌而出,连按在伤处的双手都被冲得发颤,肠管从裂开的腹腔中不断滑出。
随队医护扑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僵住了手。
炮手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一切。
他反而安静下来,伸手抓住赵铁锤的甲带,声音轻得几乎被炮声盖住:“赵头儿,回去以后,替我告诉我娘……儿子跟着特战司打到了京都,没给她丢脸。我的饷银都留给家里,叫她别省着用。”
赵铁锤双眼通红,俯身便要将他背起:“少说废话,老子带你走!”
“走不了了。”
炮手摇了摇头,腹中的鲜血已经浸透半边衣甲。
拖在地上的肠管缠住炮架,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那截肠管,猛地拧了几圈。
剧痛让他全身瞬间绷直,额头青筋根根凸起,却硬是没有喊出声。
下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肠管生生扯断,又一掌推开赵铁锤,嘶声吼道:“炮位不能空!走啊!”
赵铁锤跪在原地,攥紧的手掌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炮手靠着满是血迹的廊柱缓缓坐下,嘴角不断涌出血沫,目光却始终追着那门重新向前推进的子母炮。
直到炮轮越过院门,他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
赵铁锤猛地转过身,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补位!”
“把炮给老子推进去,让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活!”
……
内院西北角的静室已经近在眼前。
五十名奉公众将两间静室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武士站在檐下,将刀锋架在一名白发老者颈侧,另一边的武士则押出一名面容憔悴的年轻男子。
“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们!”
藤原清次用东瀛话厉声喝道:“足利义满大势已去!放下兵器,还能留你们一命!”
那武士却笑了,脸上满是癫狂:“奉公之人,岂能向明国贼军屈膝?他们若死,便是为幕府尽忠!”
他话音未落,瞿能已经抬枪。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必瞄太久。
铅弹从那名武士左眼钻入,后脑炸开时,刀锋仍停在老者颈侧。
几乎同一瞬间,十余杆线膛枪从不同角度开火,挟持人质的奉公众接连倒下。
残余武士怒吼着扑来,李虎却没有带人迎上,只命前排盾手封住庭院两侧,后方士卒随即越过盾沿举起手铳。
第一轮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奉公众接连栽倒,后排仍踩着尸体向前冲。
埋伏在回廊两侧的喇叭铳随即开火,密集铅子从侧面灌入人群,将十余名武士连同木门和栏杆一并打翻。
两枚手榴弹紧跟着落入残兵中央。
爆炸掀起大片血肉与碎木,尚未倒下的武士也被冲击震得东倒西歪。
李虎抬手向前一指,完成装填的手铳再次齐射,铅弹逐一击穿残余敌人的胸腹,前后不过十余息,庭院中便再无站立之人。
两队士卒迅速越过尸体,一队检查回廊与静室,另一队收缴兵器,确认倒地之人已经失去威胁。
藤原清次快步上前,借着檐下灯火辨认片刻,随即转身道:“身份无误,正是兴仁与荣仁二位殿下。”
瞿能这才收起手铳,径直走到兴仁身前:“大明吴王奉诏来救,请殿下随我等离开。”
兴仁脸色惨白,目光在瞿能等人的甲胄与兵器上停了片刻:“大明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路上再说。”
瞿能扯下披风盖住他的白色僧衣,又让人替荣仁换上普通士卒的短甲。
两人的模样太显眼,必须藏住身份。
寺外终于响起急促钟声。
紧接着整片寺町都响起了示警钟声。
沈七从外院赶来,脸色极沉:“三千援军已经进了北街,最迟一炷香便到。京都北门那五千人也停了南下,正在朝比叡山方向合围。”
瞿能抬头望了一眼被雨幕遮住的夜空。
比预想快,但还没快到能拦住他们。
“按第二撤离方案,放弃原路,所有人从北院上山。”
李虎问道:“寺里的残兵怎么办?”
“让他们追。”
瞿能将红色信号弹装进短筒,抬手对准夜空。
火光冲天而起,在雨幕中炸开一朵猩红。
持明院北侧山林随即被照亮了。
早已埋伏在山道两侧的火箭组松开固定索,短粗弹体拖着刺目火线越过林梢,朝寺町援军最密集的街口扑去。
旋转的弹体在风雨中不断偏摆,飞行轨迹难以预判,下方敌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光逼近。
第一枚火箭弹撞进前队人群,弹体瞬间爆裂。
火光将十余人一同掀翻,最靠近爆点的武士被撕成几块,手臂与半截躯干挂上街边木牌。
第二枚落在装满箭矢的牛车旁,爆炸点燃油布,受惊的牛拖着火焰冲入人群,沿途撞翻数十人。
更多火箭弹越过屋顶,砸进长街与山门,爆炸、火焰和飞散木屑把本就拥挤的援军切成数段。
三千人没有被一轮火箭弹消灭。
但他们的队形彻底没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转身躲避,还有人被燃烧的屋檐堵住去路。
传令武士在火光中声嘶力竭地挥旗,却没有几个人看得清命令。
瞿能站在山门高处,看见最后一枚火箭弹落入密集人群。
爆炸过后,地上只剩冒着白烟的浅坑。
坑边数名士卒被碎片贯穿胸腹,尚未断气的伤者拖着破裂的身躯,在泥地里艰难爬行。
一个年轻僧兵捂着断臂,茫然望着四周,似乎直到此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连明军的面都没看见,便已经失去一只手。
这便是特战司的第三种新式武器。
线膛枪杀的是一个人,子母炮割倒的是一片人,黑尔火箭弹摧毁的却是一整支队伍的胆气与秩序。
“撤!”
瞿能不再多看,转身带队钻入比叡山。
特战司余部护着兴仁父子沿北坡迅速上行,身后持明院火光冲天。
第一批三千援军被火箭堵在山门外,院内残余守军却仍死咬不放。
又过半个时辰,京都北门的五千兵马终于赶到。
他们越过燃烧的寺町,看见满地残肢与被铁砂打烂的尸体,也看见一路通往山中的血脚印。
领兵武将没有犹豫,拔刀指向比叡山。
“追!”
数千支火把随即进入山林,沿着蜿蜒山道不断向上推进。
更高处的密林里,瞿能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雨声之下,甲叶碰撞、粗重喘息与杂乱脚步正在一点点逼近。
李虎低声道:“敌人的追兵全进山了。”
瞿能回头看了一眼被护在队伍中央的兴仁父子,又看向前方早已选好的狭谷,手掌缓缓压上枪托。
“很好。”
“殿下要我们救人,可没说不能顺手埋掉一支追兵。”
黑暗中,赵铁锤将最后几门子母炮架上山脊,火箭组也在谷口重新铺开发射架。
剩余的海豹士卒无声散开。
比叡山的夜,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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