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秋风催添衣，捷报催归人
常穆英唇边尚未散尽的笑意淡了几分，王月悯也下意识望向徐妙云，眼底随之多了一丝担忧。
京都战事正是最紧要的时候。
吴王府上下无人敢在徐妙云面前多提，连宫里传来的军报，也只挑能够安稳人心的几句说。
可越是人人避而不谈，越显得“战事”二字藏在所有人的心里。
暖阁中一时无人接话，连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朱雄英也安静下来，只仰着小脸望向徐妙云。
恰在此时，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徐妙云眸光微动，手指随之落在隆起的腹前，隔着衣料缓缓抚了两下，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五叔有自己的军务，孩子也有自己的时候。打仗不能急着求胜，生孩子也不能抢着赶日子，凡事都得等到该来的时候，谁也急不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便先替他们把袜子收好，等五叔回来，再让五叔亲自给他们穿。”
马皇后坐在一旁，看了徐妙云片刻。
她哪里看不出，这份从容只是徐妙云不愿叫旁人跟着担心。
越是说得平静，心里压着的牵挂便越重。
可马皇后没有拆穿，只转头吩咐宫女把食盒打开。
“行了，今日谁也不许再说战事。”
她把方才那点沉静一把拨开，语气重新变得利落起来。
“我们几个是来陪妙云散心的，不是来围着她愁眉苦脸。你们父皇在宫里盯着军报，标儿守着朝政，前线的仗自有老五和将士们去打。咱们若连一顿点心都吃不安生，岂不是平白叫他们多操一份心？”
常穆英立即顺着这句话接了过去。
“母后说得对。今日只谈吃食，只谈孩子，谁再提军报，便罚谁把这食盒里的点心全吃完。”
王月悯瞥了一眼那只足有两层高的食盒，温声提醒：“大嫂，这话听着不像罚，倒像是你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常穆英神色不变：“月悯妹妹误会了，我是怕你们吃不完，糟蹋了母后的一番心意。”
朱雄英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若是当真吃不完，能不能让我替大家受罚？”
方才凝住的气氛终于散开，暖阁里重新响起笑声。
紧接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杜安道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前，连礼都顾不得行全，便扬声喊道：
“皇后娘娘！王妃殿下！大捷——京都大捷！”
他这一嗓子落下，暖阁里霎时静了。
众人同时转头。
杜安道几乎一路冲进院子，帽翅都跑歪了一边。
他跨过门槛时险些撞上屏风，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京都拿下了！足利义满已死，东瀛诸军大败，吴王殿下大获全胜！”
满屋一时没有声音。
徐妙云像是没听清，手撑着榻边便要站起来。
马皇后与王月悯一左一右，同时把她按了回去。
“坐着听！”
“你如今可不能猛起身。”
徐妙云只看着杜安道：“殿下呢？他可有受伤？”
杜安道总算喘匀了气：“王妃放心，殿下安然无恙。军报上说，京都已定，陛下也已下旨，命信国公汤和留镇东瀛，吴王殿下交接军务后便可班师回京！”
这一次，徐妙云听得清清楚楚。
她怔怔坐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不是受伤，不是失联，也不是仍要留在海外继续征战。
是大胜。
是东瀛已定。
是终于可以回家。
马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嘴上却仍带着几分埋怨：“这个讨债的，出门时只说打完便回，倒叫家里人替他一日一日的数了四个月。”
常穆英也红了眼，却偏把话说得轻松：“妙云，今日这盅圆子没白吃，团团圆圆四个字，总算应上了。”
王月悯握住徐妙云的手：“姐姐早就说过，他舍不得让你等太久。”
朱雄英却比所有人都得意。
他挺起胸膛，指着徐妙云的肚子宣布：“我方才就说了，弟弟妹妹已经告诉我，五叔打赢了。你们还不信，如今知道我这个胎语官不是白当的吧？”
马皇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是是是，今日你的功劳最大，回宫后我便让你皇祖父封你一个‘听肚子大将军’。”
“这个名字不好听。”朱雄英认真想了想，“还是胎语官好，像个文官，不容易被派去打仗。”
众人又笑了。
杜安道这才想起袖中还有一封信。
“对了，王妃，陛下让奴婢把这封家书一并带来，是吴王殿下从京都送回的。陛下看过之后，说前头全是军国大事，最后两页才是实话，让您自己看。”
徐妙云接过信，指尖还有些发颤。
她没有当众拆开，只将信纸轻轻贴在掌心，垂下眼去，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又起一阵秋风。
团香忙要去关窗，却被徐妙云叫住。
“不必全关，留一条缝吧。”
她望着院中摇动的树叶，眼底压了许久的担忧终于散尽。
“今日的风不冷。”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风是不冷，衣裳却还是要添。等老五回来，若敢仗着自己在海上吹惯了风，嫌夹衣累赘，我便把他冬日的衣裳全翻出来，一件一件套到他身上。”
常穆英立刻接话：“母后放心，到时我替您看着，少穿一件都不许出门。”
王月悯温声补了一句：“腰带也得系紧些，免得他趁人不注意，半路脱下来。”
朱雄英眼睛一亮：“那我去替五叔拿帽子！挑一顶最厚的，连耳朵都遮住！”
徐妙云坐在这一片喧闹中，始终没有出声。
她只是垂下眼，将手掌轻轻覆在腹前，安抚似的缓缓抚了两下。
过了许久，才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道：
“你爹赢了。”
腹中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紧张，也没有猜测那是不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窗外秋风仍在吹，竹帘微微晃动。
路还很远，海也很宽。
可那个人已经踏上了归途。
这一年的秋凉，终于不再只是催人添衣。
也催着远行的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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