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我就是怕了

沈昭月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滴水不漏。

卫延川居高临下地和她四目相对，忽然，他竟“噗嗤”一声，莫名笑了出来。

“行，我说不过你，那就依沈姑娘，我不动马厩了。不过小校场在哪儿呢？我现在就准备带踏雪去溜达溜达，你来带个路，让我认认地儿。”

“昭月让人为世子引路。”

沈昭月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想唤一个熟悉府内路径的伶俐仆役过来，却见卫延川大手一挥，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我喊不动你？”卫延川口气凉凉的，听不出喜怒，“这路……沈姑娘是不能帮我带吗？”

沈昭月几乎是咬紧了牙关才堪堪将心头窜起的那股不悦压下。

她抬眼看向卫延川，见他嘴角仍噙着一抹随意的笑，眼神却异常明亮执着，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她去带路。

沈昭月于是深吸一口气，垂首行礼道：“承蒙世子爷看得起，昭月这就带您去小校场。”

说罢她便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往西苑后方走去。

卫延川见状，立刻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原本还悠哉悠哉在马厩里转悠的踏雪一听哨音，便撒开蹄子跑到了卫延川的身边，蹭着主人的手背示好。

卫延川随即拍了拍爱驹，余光却落在了沈昭月挺直的背脊和从容的步伐上，眼中兴味更浓……

小校场位于西苑后方，与府中主花园隔着一道粉墙，是一块特意辟出的平坦空地，平日供府中护卫操练，或是偶尔用来跑马。

此刻正值午后，校场空无一人，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亮。

“便是此处了。”沈昭月在校场入口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场地，“眼下此地无人，世子可随意带踏雪舒展筋骨。”

见卫延川缓缓点头，沈昭月又恭敬道：“若世子无其他吩咐，昭月便先告退了，殿下那边还有事需要回禀。”

“等等。”卫延川闻言便将马缰在手中绕了两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姑娘这就要走？未免太不够意思了。我这初来乍到，地方不熟，万一走岔了，或是踏雪跑野了惊扰了别处，岂不是又要给沈姑娘添麻烦？”

沈昭月一愣：“世子说笑了，这校场一目了然，出口也只此一处，何来走岔之说？”

这个卫延川，简直满口胡言。

“哎哟，那可不一定。”卫延川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看向她，“要不这样，沈姑娘你上马来，陪我跑两圈如何？一来替我看着路，二来也让我看看，祖奶奶身边的女官，是不是也像这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一般，只会绣花弹琴，连马背都上不去？”

他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挑衅，眼神也紧紧锁着沈昭月，似乎一点退路也没有给她留。

沈昭月的脸色不易察觉地白了一瞬，不久以前围场那惊险的一幕顿时在她的脑海中清晰闪过。

失控的马匹，呼啸的风声，绝壁的悬崖和濒死的恐惧……

虽然出事以后沈昭月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但她自己却很清楚，就骑马这件事，她是非常心悸的。

即便是温顺的小马，她也不太敢随意靠近。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当时陆连璋骑马带她去围场外的温泉池看景，但那是陆连璋……不是别人。

只是沈昭月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她对陆连璋，有着一种莫名的、超乎寻常的信任感。

沈昭月当即后退了半步，她心里发怵，却依然竭力保持着平和的声音：“世子说笑了，昭月是女官，职责是侍奉殿下打理内务，我并非武婢，骑术不精，不敢在世子面前献丑……况且，殿下还在等昭月回话。”

“骑术不精可以学嘛，”卫延川没看见她僵硬神情下的抗拒，反而兴致更高，牵着马又逼近一步，“来，我带你，踏雪很温顺的，保证摔不着你。”

他说着便抬手做了个邀请上马的姿势，那姿态随意自然，仿佛眼下这般只是一次极为平常轻松的邀约。

沈昭月心中的不悦和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全混在了一起。

她胸口微微起伏，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冷硬了几分：“世子请自重，昭月并无骑马之意，也无须世子教导骑术，恳请世子不要强人所难。”

卫延川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些。

“强人所难？沈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请你骑个马，怎么就强人所难了？还是说……沈姑娘其实是怕了？”卫延川故意拖长了尾音，激将之意昭然若揭。

沈昭月胸膛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不悦，此刻仿佛被投了火星的干草，猛地燃了起来。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凭着世子身份便可在他人府邸恣意妄为的纨绔？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被风声和马蹄声撕碎的恐惧，不知道那濒临深渊的绝望是怎样在她骨髓里留下了冰冷的烙印。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用这般轻佻随意的姿态，去戳她心底最深的忌讳？

那点因身份悬殊而不得不维持的恭顺，终于在这接二连三又步步紧逼的玩笑下土崩瓦解了。

沈昭月抬起眼，眸中像是凝了一层薄冰，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直白和坦荡。

她迎着卫延川略带挑衅和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没错，我就是怕了！”

沈昭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因着激动，她脸颊亦微微泛了红，而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也似燃了两簇明亮的火焰，透着毫无遮掩的嗔怒，让卫延川一时看愣了神。

“世子说得对，昭月就是怕骑马，而且怕得厉害。”沈昭月继续开口，话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意，“只因昭月此前曾在围场因骑马而险些丧命，至今心有余悸。所以，恳请世子莫要再以此相迫，也请世子记住，此处是长公主府，昭月是殿下身边的女官，不是供世子逗趣解闷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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