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6 章 有钱也不好使
冯克亭觉得,这世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
过去办厂是这样,打通关节是这样,招工自然也是这样。
只要价钱开得够高,乡下那些穷苦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
更何况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握着的是仁丘国家石油基地的订单,是省里亲自批下来的大单子!
六百七十万元!
这是什么概念?
九鼎棉纺厂过去忙死忙活几年,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大的进项。
现在合同一签,三成定金就到手,那可是两百多万元的现金。
有了这笔钱,厂房可以扩,机器可以买,原料可以囤,人自然也可以招。
可这几天下来,他机器都从外省联系好了,新的厂房都确定了,人员还没有招齐。
城市里面招不到人,他还可以理解。
毕竟新定市今年的工程项目也不少,城市人口就这么多,其他私商也拿了不少订单,要是大家都招人,一下子确实没有那么多人。
可在农村却没有招到人,这令他百思不得解。
当即叫来负责招工的员工问道:“什么叫没人报名?我开的工资不够高?”
管事的员工苦着脸:“我们派人去乡下了,近郊几个村子的农民都不愿意来。
人家说马上夏收,家里地不能丢。
还有些说合作社工厂也招人,离家近,晚上还能回家。”
冯克亭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合作社工厂?那些泥腿子办的小作坊,也配跟我的九鼎棉纺厂比?”
管事低着头,小声说道:“可人家有分红。”
“分红?”
“是的,他们合作社砖窑、榨油坊、木器社这些,干活有工钱,年底还有分红。
家里地里的收成也不耽误,现在乡下不少人觉得,进城未必划算。”
冯克亭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有些想不通。
过去他招人,乡下人听见进城做工,哪怕只是当学徒,也要托关系、送鸡蛋、递烟叶、找保人。
怎么才几年功夫,这些人就挑拣起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憋气。
钱在手里,订单在手里,机器也能买到,偏偏人找不到。
这叫什么事?
不只是九鼎棉纺厂。
新定市里,拿到订单的私营工厂,很快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大光制革厂想扩大车间,招不到熟练皮匠。
福星肥皂厂想多开两条线,招来的工人连原来计划的一半都不到。
不少建材厂,砖窑、水泥、石灰这些都是苦活累活,过去只要给口饭吃,就有人干。
现在把工钱提上去,来问的人不少,可真正愿意签下来的却不多。
当天傍晚,汉北省工商界支援仁丘石油基地建设联合会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些大老板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上午他们还意气风发在谈订单、谈设备、谈扩建。
这会话题已经全变成了人。
“我那边贴了一百多张告示,到现在只招到十七个人。”
一个建材老板气得直拍桌子:“十七个人能干什么?我那窑口一开,光拉土、制坯、装窑、出窑,就得上百号人!”
“我这里还不如你。”另一个老板冷笑:“我派人去乡下,结果村干部让我们先把合同拿出来,说要给县劳动部门看看。
真是笑话!
过去招个工,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查合同了?”
冯克亭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刘友谦端着茶杯,眉头也皱着。
李春民坐在角落,神色比旁人冷静些。
有人忍不住向他问道:“李老板,你那边怎么样?”
李春民叹了口气。
“也不好。”
“你那肥皂厂活轻些,总该好招吧?”
“过去好招,现在不一样。”李春民摇摇头:“附近农村的妇女都在合作社帮工,有些做编筐,有些做副食品,有些去砖瓦厂做轻活。
她们离家近,还能照看老人孩子。
真要进城,不仅要家里同意,还得给出很高的工钱。”
“那就提高工钱!”
冯克亭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很冲:“我们现在有订单,有定金,怕什么?”
李春民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高工资不是不能开,可开了以后呢?
伙食、住宿、机器损耗、原料……这些都要算进去。
更何况,人家现在不是没饭吃。
过去我们招人容易,是因为乡下人破产没得选,只能进城找活路。
现在人家有地,有合作社,有工厂,有分红,还能顾着家里。
我们这点工资,未必能把人家拉出来。”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过去没得选。
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众人心里。
他们忽然意识到,汉北省变了,变得陌生了。
变到他们这些过去拿着工钱就能招人的老板,现在也要求人来做工。
冯克亭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冷笑道:“李老板,你也别把那些乡下人想得太高。
只要钱到位,总有人会来。”
刘友谦点了点头:“不错,近处招不到,就往远处招。
城郊合作化程度高,远一点的地方总不会也这么硬气。”
于是第二天一早,几家工厂便各自派人下乡。
冯克亭派出去的人,带着新印好的招工告示和一小皮包现金。
他们去的是新定市外六十里左右的一处大村。
经过一天半的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村外麦田连成一片。
六月的风从地头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麦穗已经全黄了,沉甸甸地仿佛压弯了麦秆。
尤其是一些用过化肥的地,麦子长得又高又壮,穗子饱满得像要把秆子压断一样。
收获就在后面几天了,不少人在田里准备着。
中午歇晌的时候,一群农民坐在老槐树下喝水、抽烟、擦汗、闲聊。
招工的人把告示往树上一贴,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城里九鼎棉纺厂招工了,熟练工优先,学徒也收!
工资高,待遇好,进了工厂就教手艺,将来就是工人阶级!”
这话很有吸引力。
“工人阶级”四个字,在村里是很响亮的。
不少人围了上来。
招工的人心中一喜,立刻说得更卖力。
“只要愿意去,今天就能登记!
到了厂里,管饭,给工钱,干得好还有奖金。
你们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剩几个钱?
进了城,进了工厂,那可就不一样了!”
人群里有人问:“一个月给多少?”
招工的人伸出四根手指。
不少人吸了一口气。
这工钱确实不低。
若放在去年,这数目足够让许多人红眼。
可这一次,众人只是低声议论,并没有像招工人员想象中那样抢着报名。
一个年长的农民蹲在树根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慢吞吞问道:“你说一个月给这么多,那吃饭扣不扣钱?”
招工的人员一愣:“厂里管饭的。”
“管饭是白管,还是从工钱里扣?”
“这哪有白吃饭的事,哪怕是国营厂也没这好事……总归不会亏待大家。”
老农笑了笑,没有再问。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着问:“住的地方呢?要是做工受了伤,厂里管不管?”
招工的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你们问这些做什么?我们是大厂,还能坑你们不成?”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们厂坑不坑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过去在城里干过。”
众人都看向他。
中年汉子冷笑道:“那时候说得也好听,一个月多少多少,包吃包住,学手艺。
去了之后,迟到扣钱,吃饭扣钱,机器坏了也扣钱,做工时间少了还要挨打。
年底一算,工钱没多少,还欠了铺盖钱。”
有人附和道:“我有个表哥也在厂里干过,手指头断了两根,工厂说是他自己不小心,还说他损坏了机器,要赔钱。”
“还有吴发财的事,你们都忘了?在城里做工死了,都没个消息和赔偿。
连埋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村里有人知道了,把他尸体运了回来,就……”
这话一出,围着的农民想起了这事,议论纷纷。
招工的人脸涨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一样,省里有订单,我们是支援仁丘石油基地建设,是国家工程!”
有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土地:“国家工程是好事,可我们也有国家分给我们的地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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