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3 章 前路
赵大河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黄昏的光落在土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很简单。
一盆掺了野菜的糊糊，几个面窝头，还有一碟咸菜。
赵满仓坐在门槛边，手里端着碗，吃得很慢，他心中想着今天村里张贴的告示。
赵大河低头喝着碗里的糊糊，同样如此。
一桌人没有人说话，但内心都不平静。
赵大河抬起头，刚要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满仓，在家吗？”
赵满仓一愣，放下碗：“谁啊？”
“是我，有田。”
听见是村干部赵有田，赵满仓赶紧撑着木棍站起来，赵大河已经快一步跑去开门。
院门打开，赵有田和另一个村干部先后走了进来。
赵有田手里夹着一本册子，赵满仓看到心中一紧。
村干部这个点上门，总归不会是闲聊。
他下意识问道：“有田，是不是夏收那边又有安排？”
赵有田摆摆手：“不是夏收的事。”
他看了一眼赵大河，笑了笑：“是你家大河的事。”
赵大河心里一跳。
赵有田没有绕圈子，直接说道：“满仓，村里刚刚把你家的情况核对过了，大河符合这次省劳动保障公司招工的条件。”
赵满仓脸色一下变了：“啊，不去行不行？”
赵有田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册子放在膝盖上：“这可是难得的好事，我们镇去县里做工，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合同的待遇你也是知道的。
你们家都这个情况了，你怎么还畏手畏脚的。
明天一早，县里劳动部门的干部会在镇上招人。
符合条件、有意向的人都可以去看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完又补了一句：“满仓，今天不少人还在问呢？村里想去的可不少，要不是你家符合条件，这事还轮不到你家大河，你别犯浑！”
赵满仓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有田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心里的担忧。
“满仓，我知道你担心啥。”赵有田声音放低了些：“这次是省里统一安排，虽然不是国营工厂，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赵满仓闷声道：“不是我想得多，过去这样的人还少吗？
说是去城里做工，去了就没信了。
不说过去那些被抓去当兵的，其他从城里做工回来的，哪个不是骂声一片……”
“满仓，现在是新社会了。
过去穷人出去做工，是被逼着走，是求人赏口饭吃。
现在不一样，省里看你们这些困难家庭日子难，出了政策，给你们找条出路。
但省里政策再好，你家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逼着你去！”
赵满仓抬起头看他。
赵有田继续说道：“你家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
粮食紧，现钱更紧。
孩子要读书，家里要买东西，你这身子时不时还要吃点药，哪一样不要钱？”
赵满仓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这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有田的话说得很实在：“你家的情况村里有公示，困不困难都摆在明面上。
这个名额给你家，谁也说不出话来。
明天一大早来村里集合去镇上，不来我就当你家放弃了！”
赵大河坐在一旁，手指攥得很紧。
“有田叔，我想去。”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赵满仓看了看儿子，随后低下了头，这次他没有发声阻止。
赵有田笑了起来：“好，明天镇上你们一家都可以去，去听听县里的干部怎么说。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不要怕，这是好事。”
赵有田说完起身招呼了一下，准备去通知下一家。
赵满仓望着他走远，许久没有说话。
夜里，赵大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镇政府院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大都是从各村赶来的。
人群中，有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有的脚上什么都没穿，打着赤脚……
这群人的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怯意。
赵满仓不放心，执意拄着木棍跟来把关，赵大河紧紧跟在他身边。
县里派了两名干部到镇上，他们看各村的人都来了，便让镇上的同志拿出公示记录来签到。
跟省劳动保障公司签合同，去城市里面做工，哪怕是去私营企业，对他们这些偏远县市的农村群众来说，也算是增加收入的好出路。
省里这次也是有要求的，要照顾困难家庭。
哪些家庭算困难，根据各村登记的公示记录来，镇里、区里都有备份，家庭人均收入低，排在最后面的就是。
这些困难家庭照顾完了，还有额外的名额，再招其他人。
签完到一核对，来的确实都是各村公示榜上人均口粮和收入最垫底的困难户，但也有些困难家庭没来。
没来的，各村干部也说了情况，自身不愿意。
登记完名册，县里来的陈干事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极有穿透力。
“乡亲们！大家早上好！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咱们省里的一项新政策。
我知道，很多乡亲心里在打鼓，没有出过远门，怕去了城里吃亏。”
他目光扫过人群，给众人解释道：“大家都听一听，你们这次去，不是给哪个私人老板当临时工，也不是去卖身！
你们是跟我们‘汉北省劳动保障公司’签正规合同。
这相当于半个国家工人！
工资按合同发，工厂不能想拖就拖。
真拖了，你们不是一个人，劳动保障公司会替你们出面。
干活受了伤，工伤保障先兜住，该治伤治伤，该赔的赔。
工厂想拿几句空话打发，不行。
……
在厂里遇到乱扣、欺负、调岗，你们身后有工会，有劳动保障公司，有省政府给你们撑腰！”
陈干事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院子里安静极了，大家都在竖着耳朵听。
“这合同怎么签，去哪儿干活，工资多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听完不愿意去的，可以回家。
真签了合同，就按合同办；家里有急事，也有申请的办法。
大家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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