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绿野仙踪
在蝴蝶谷,叫醒你的不是那种仿佛在脑神经上狂扯一把的闹钟,而是热闹到铺天盖地的鸟叫声。
天色刚撕开一缕朦胧的鱼肚白,林间成群的雀鸟便已经炸开了声。
山雀细碎清脆,画眉婉转悠长,偶有几声野山鸡粗粝洪亮的啼叫从梯田那头遥遥传过来……
以上这些都是姜槐的想当然。
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好多好多,每天醒来都有一种变成野人的感觉。
昨夜那场淅淅沥沥落了半宿的雨已然停歇,今日阳光明媚。
整个世界仿佛刚被撕开塑料薄膜,处处都是崭新的,绿叶那么绿,红花那么红,就连挂在屋檐下那种超级大的豆角,都弯的正正好好。
姜槐蹲在廊下刷牙,一边刷一边看向昨晚放置通风的滇黄精。
仅仅一夜通风风干,顶多褪掉根茎表面的泥水潮气,内里深层质地依旧饱满水嫩,这个状态万万不能上锅蒸制。
否则只会把内部水汽闷在根茎里,蒸出来软烂发黏,极易霉变发酸,后续九蒸九晒的整套工序都会全盘崩坏。
看了片刻,腾出一只手来将之松散摊匀,又将视线挪向院落另一侧的竹架。
那上面层层叠叠码着好几只竹箩筐,全都是前些天进山采收的滇黄精以及一点点太子参。
经过多日反复摊晾翻晒,这几批黄精表层水汽已经彻底散尽,肉质微微发韧,再过不久便可正式启动第一轮蒸制。
姜槐打算多备一些,除了给孩子们吃,自己哪天闭关也用的上。
当然,这也是他的想当然。
就像差生总是给自己准备许多学习用品。
实际上,他还是想吃点有滋有味的。
二楼窗边的小惠同样被这满谷喧闹的鸟鸣唤醒。
昨夜伴着楼下琴音与雨声沉沉睡去,是她出狱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整个人睡得像是上海的酥鱼,浑身酥透了。
她抬手轻轻推开窗户,残存的雨珠正好滴在脸上,像是落泪。
也罢,那就和过去好好告个别吧。
目光落在楼下院落中。
小松和高老板一左一右站在姜槐身边,三人借着初升的晨曦站定,一同操练起龙虎鹿三跷导引术。
不得不说,这一套简化之后的导引术,上手起来基本没什么难度系数,如今在外界风头一时无两,很多学校乃至疗养中心已经用它当做广播体操来用。
有没有效果暂且两说,但小姜道长这个名号算是真正的老少皆知,又随着新闻联播走进千家万户了。
一套导引术练下来约莫半个时辰,晨光也变得愈发透亮。
不多时,炊烟袅袅散开,早餐已经准备妥当。
这座山庄淡季只有五六名本地哈尼族员工,两名保洁、一位门卫、一位后厨,再加一名负责往返山内外运送物资的司机。
等到五六月份蝴蝶爆发的旺季,游客相对多一些,高老板才会再召集一些员工过来帮工。
众人围拢到石桌边用餐,桌上摆着当地家常早饭:
炕的荞饼,一锅玉米糊糊,一碟豆豉腌笋,还有蒸得粉糯的老南瓜。
除此之外,石桌一侧的箩筐里还有不少为姜槐进山采药单独准备的干粮。
紫米团、糯玉米、烤洋芋,后厨大婶还额外添置了几包炒米与一小罐腌萝卜条以及几袋茶包和晒干的薄荷。
七点整,姜槐收拾妥当,背上竹编背篓,动身进山。
背篓里除了吃食,还有一个便携式音响。
此刻,音箱里播放的并非乐曲,而是在山庄里提前缓存完毕的有声小说《四神斗三妖》。
眼下正播到《火神·九河龙蛇》刘横顺夜走阴阳路一段,厚重沉稳的旁白缓缓流淌出来:
“世人皆知天津卫火神庙巡警刘横顺,一身烈火性子,专管世间不平邪祟。
可阴阳两路界限难分,入夜之后,荒郊野道之上,人鬼同行,稍有不慎,便会踏入不归的阴阳歧路。
那些藏在暗处的七绝八怪,个个身怀旁门左道,暗地里兴风作浪,寻常武夫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是姜槐最近才学到的一个生活小技巧,提前下载缓存好剧集,进山时就不用担心没网,伴着故事赶路采药,自在又惬意。
刚出山庄的路段视野还算开阔,路旁只零散生着些矮草野花,走起来顺畅从容。
前行没多远,两侧草木便迅速向内合拢,藤蔓与灌木丛肆意蔓延,硬生生把山道挤压得狭窄局促。
哀牢山的森林和别处的林子全然不同。
别的林子至少能见着树皮,可这里的树干上全覆盖着厚密湿润的苔藓,水汽浸润之下泛着幽幽水光,枝桠间还缠满垂落的气根与附生蕨类。
地上更是积压着经年累月腐烂的落叶,化作厚实绵软的腐殖层,踩下去悄无声息。
抬起头来,高低林木层层簇拥交错,藤蔓在林木间肆意穿梭织网,茂密树冠几乎遮蔽整片天穹,仅有零碎光斑艰难穿透叶隙落在地面。
原始密林独有的幽深闭塞感,将姜槐缓缓包裹。
他一向主张现代社会的人们多到大自然之中走走,但这次就算了。
能别来就别来,这地方没信号也就罢了,指南针有时也不顶用。
这个时辰,小孩哥正在寨子里上学,往常总要等到下午四五点,才能碰见他。
这会儿身边没人搭把手指点,姜槐只能自己在林子里找药材。
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小孩哥的指点:
“找黄精就专挑阔叶子矮树底下阴湿的地方钻,它那叶子长长窄窄的,一对一对并排长,而且它从来不会单孤长一棵,都是一蓬一蓬挤着长。
挖的时候那些小嫩苗可千万得留着,不能一窝全刨干净。山里山神看着嘞,都薅绝了,往后这块坡就再也不长黄精咯。”
“茯苓藏得鬼精得很,地上连片叶子都不长,就扒着松树根,看见松树下的草稀稀拉拉的,地皮微微鼓起来,还裂着细口子,那底下八九不离十就是茯苓。”
“石缝里一丛丛扁叶子的是石菖蒲,揉碎了冲鼻子有股子辣味儿,能入药,揣两把在身上还能挡蚊虫。”
姜槐慢悠悠地在林间搜寻半晌,不知是今日运气不错,还是连日采药愈发上路子,没走多久,就寻见了一小窝成片生长的滇黄精。
心里顿时一乐,依照小孩哥交代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周边杂草,只把长势粗壮成熟的滇黄精完整刨出,将细小的嫩苗留在土中护住根系。
收获在手,心情舒畅,脚步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间向着山林深处走得愈发深入。
等察觉不对,却见整片山林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吞没,雾气深处又隐隐裹挟着化不开的暗绿,像是浑浊绿水掺进白雾里,视野被压缩到咫尺开外。
近处的树干轮廓模糊扭曲,厚厚的苔藓在雾里晕成一团脏绿,交错的藤蔓化作张牙舞爪的怪影。
原本钻过树冠、星星点点落在腐叶地上的光斑已经变成数道孤零零悬在头顶的惨白光柱,僵硬地戳在雾层之上,再也落不到地面。
密林深处突兀传出一声绵长凄厉的嘶鸣,野物的叫声拖着颤音在雾影里反复盘旋,远近难辨。
姜槐丝毫不慌,甚至有点想野炊。
就地刨出一个土坑,把从高老板那顺来的核桃炭点燃铺在坑底,随后拿出山庄里用来烤鱼的铁丝网,架在土坑两侧,刚好凌空罩住底下的炭火。
接着将糯玉米连同外皮,还有洋芋一并摆到铁丝网上烘烤。
趁着烘烤食材的空档,姜槐又拿出紫米团在掌心摊开,铺上几条腌萝卜条,再把紫米收拢捏成团。
接着拧开保温壶,塞进一个茶包。
顷刻,茶香混着烤物的香气,在白雾里慢悠悠地弥散开来。
音箱里依旧播放着《四神斗三妖》:
“夜走阴阳路最忌讳心慌,阴阳边界迷雾重重,人间山道与阴邪歧路往往只隔一层薄雾,寻常人分不清界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刘横顺天生一身真火,邪祟不敢近身,任凭周遭阴风四起,依旧大步向前,不曾有半分迟疑……”
评书不疾不徐地飘着,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原本困住人的浓雾,反倒衬得这场林间野炊多了几分自在安逸。
吃饱喝足,姜槐倚在青石上稍作休整。
没片刻功夫,丹田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悸动。
当即端正身形,在青石上稳稳盘坐。
这股异动便是内丹修行里的活子时。
何为活子时?
它并非人们常说的夜半子时,而是人身在静养放松之后,身心达到某个恰好的平衡状态,体内先天元气不受外物催逼,自然而然萌发升腾的机缘节点。
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完全由自身气机决定,时辰并不固定。
一旦修士清晰感应到活子时降临,便是修行里采药的最佳窗口期。
此处所说的采药,并非采山中药,而是采身中药:
收摄炼化自身刚刚萌生的先天精气,将其收拢稳固在丹田之内,一点一滴夯实自身的真气根基。
活子时降临,男修士大多会出现生理上的阳举,女修士则腰腹酥麻,这是肾阳元气勃发带来的自然身体反应,纯粹是气机推动下的肉身本能。
修行的关键就在此中:
肉身虽有反应,但心神必须澄澈空明,不能生出半分杂念情欲。
一旦心头泛起旖旎念头,先天元气直接沦为污浊的后天浊精,也就是修行里所说的死药。
死药浊气缠身,非但不能炼化养气,强行采收还会耗损本源,伤及自身根基,这时候就必须立刻收功静心,静待下一次活子时。
活子时易得,能采药成功却难。
寻常修士采药时,依靠口鼻外呼吸,气息粗重杂乱,外界风声异响、周遭寒气都极易顺着呼吸侵入体内,搅散刚生发的精气,心神也极易被外界动静牵动,一念不稳就容易把活药练成死药。
但这些问题在姜槐这边压根不存在。
借助胎息,口鼻外息近乎止息,转而以周身毛孔内敛内息,气息绵长绵密,如同腹内胎儿般与世隔绝。
外界林间雾气、远处兽鸣、耳边的评书声响都很难再惊扰内境,精气牢牢锁在体内不散,心神自然安稳笃定。
肉身虽有本能反应,灵台却始终清净无垢,眼前这团精气,是成色十足的先天活药。
这也是修士为何要归隐山林、少刷抖音的原因之一。
美颜加滤镜,真的很难顶啊!
借着胎息绵长匀净的内息,姜槐缓缓引导四散游离的精气向内收敛,一点点聚拢汇入丹田之中,反复凝缩夯实。
初期单次采药只能收拢少量精气,要小心翼翼把控引导的速度,稍有急躁就容易造成气机紊乱。
随着采药次数增多,对气机的把控日渐娴熟,收发随心,收聚精气干脆利落,精气损耗会被压到最低。
日复一日积累精气,丹田内真气浑厚充盈,量变积攒到极致,便会迎来六根震动的征兆: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相继出现异动。
耳中有钟鼓嗡鸣,眼前浮现灵光,周身有麻痒酥颤之感,心念在一瞬空灵又清明。
这便是炼精化气阶段圆满的标志。
六根震动之后,体内真气完成一次彻底的提纯蜕变,原本零散积攒的精气凝聚成团,诞生出药力浑厚得多的大药。
待到大药圆满成型,顺着周天功法运转冲关,便能彻底冲破炼精化气的当前境界桎梏,正式迈入炼气化神的修行阶段。
按正统丹道记载,根基扎实、火候没有偏差的修士,持续等候活子时、依法采药温养,理想状态下百日左右便可积蓄充足精气,迎来六根震动、产出大药,也就是常说的“百日关”。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标准时限。
修行贵在机缘,活子时可遇不可求,俗世琐事容易扰乱心神,时常错过采药时机,绝大多数人往往要耗费一年乃至更久。
若是定力不足,一念不慎生出欲念,采成活药变作死药,之前的积累便大打折扣,进度还要再度拖延。
即便是姜槐想要平稳走到六根震动、凝结大药,依旧需要长久不断打磨,不是一次两次采药便能一蹴而就。
性命双修,绝非易事。
周遭的白雾依旧笼罩着山林,这并非瘴气,只是雨后山林水汽凝结而成的寻常湿气。
姜槐盘坐在青石之上,身形并未刻意笔挺,脊背微微拱起,是打坐养气松弛自然的姿态。
胎息运转之下,胸腹几乎毫无起伏,远远望去,如同枯木磐石一般,慢慢与身下青石相融,彻底融进这片朦胧雾色里。
但仔细看去,他面上神情似醉非醉,周身融融和畅,正是《入药镜》所言:“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
音箱依旧在播放,《四神斗三妖》已然播至新段落:
“接续前言,上文书正说到李老道告诉刘横顺:“魔古道的人接二连三折在你手上,同伙定会上门寻仇。别的倒还罢了,兵来将能挡、水来土能掩,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可以托于手掌之上,用一张黄纸写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纸棺材中,拜上十二个时辰,生魂即入其中,埋于……”
四下万籁俱寂,整片山林只剩这一缕说书声悠悠回荡。
蒙蒙迷雾缠绕林木青石,自有几分缥缈仙气,但天光晦暗,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子阴森寒意。
便在这一刻,寂静的雾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犬吠。
声音穿透层层白雾,由远及近,瞬间刺破了山林的静谧。
不过数息时间,浓雾翻涌分开。
几名身着边防执勤制服的边境巡逻哨兵快步走出,定在青石正前方。
他们常年在这片边境深山巡线,见惯了密林里的野兽异响,胆子比寻常人大上不少,可方才在雾气沉沉的荒山野岭里,冷不丁听见评书声回荡,还是齐刷刷吓了一跳。
这地方并非游客常走的蝴蝶谷观光步道,当地人也很少靠近,因此他们担心是偷渡人员,心说这胆子也太特么大了,偷渡还敢听评书,当他们不存在啊!
立刻牵引军犬,循着声源快步搜寻过来。
可等走近看清青石上端坐打坐的人影时,几人紧绷的神色当即一松,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乃是小姜道长。
不仅是因为新闻联播的缘故,还有方圆百里之内,就这么一位道士。
话虽如此,眼前这般画面,简直完美契合了普通人心中对道士闭关修仙的所有想象。
采药、打坐、深山、白雾……
一时间,几名哨兵怔怔地看着石上静坐的姜槐,全都忘了说话。
那名牵着军犬的年轻哨兵还伸手捏住军犬的嘴筒子。
等了片刻,依旧不见醒转。
那年轻哨兵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班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奇,
“班长,咱们这位小姜道长可太会挑地方了,这么大片林子哪儿不好坐,偏偏要坐地雷上,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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