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读书


沈怀安也拱了拱手,在桌边坐下:

“裴将军客气了。我听说您那边有人想跟着学认字?”

裴元绍说:“是,几个亲兵,还有我女儿。”

沈怀安问:“有多少人?都是什么时辰能来?”

裴元绍说:“大概五六个,时间不固定,轮值守完的、干完活的可以去,不会耽误正事。”

沈怀安又问:“他们以前读过书吗?”

裴元绍摇了摇头:“几乎都没有。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后来在军营里也没机会。”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要去山洞里看看他们。”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

沈怀安说:“我不是不放心,只是见过有些人嘴上说想学,实际坐不住。如果只是应付两天,那我就不费这个工夫了。还有些人不是这方面的材料,那就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他可以去发觉他更擅长的事情。”

裴元绍明白了,道:“应该的,您去看。”

沈怀安站起来,裴元绍在前面带路,陈石头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门往山洞走去。

到了山洞口,

沈怀安进去了,却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目光从灶台边扫到溪边,从洞壁扫到通道口,把洞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道:“想学认字的,站到前面来。”

山洞里安静了。

赵大勇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走到沈怀安面前站定。

钱河也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过来,站在赵大勇旁边。

孙文斌把木棍放下,站起来走过来。

李守也站起来。

刘满囤、张大力、王柱子、王勉也陆续站过来了。

一共八个人,在沈怀安面前站成一排,有的腰挺得直,有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怀安一个一个看过去,在他们面前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问:

“为什么想读书?”

赵大勇先开了口:“不识字,以前打仗的时候看不懂地图,传错了令,害死了好几个兄弟。”

钱河说:“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被人拿契书坑过地。”

孙文斌说:“以前跟一个老先生学过几天,后来他没教了,书也带走了。我想接着学,能看几行字也好。”

李守说:“不想一辈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张大力说:“我在军营里见过识字的文书,他们比我走得远。”

刘满囤说:“认字以后,能看懂告示,不至于被人蒙了都不知道。”

王柱子说:“我娘以前说,读书能让人明白事理。她没读过书,但她知道读书好。”

马四犹豫了一下,说:“我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想学,能学一点是一点。”

沈怀安听完,没有说什么。

他目光从八个人脸上扫过去,在他们站姿和眼神上停了一下,又看向远处那些没有站过来的人。

有几个还在忙活着,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或者在火堆上烤火,低着头,没有过来。

沈怀安收回目光,没有多问,开口说:

“想学的,每天下午日昳时分到我家里来。如果当天有事不开课,我会提前通知。但有一条,不能耽误值守和巡逻。轮到值班的人不用来,改天补上。”

赵大勇领头应了一声:“行,记下了。”

沈怀安点了点头,转身往洞口走了。

陈石头和裴元绍没有说话,让开了一步。

裴小娥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没有动。

她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听那些大人说话,等沈怀安走了,她把烧火棍放下,走到周月清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很小。

“娘,我不想去。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裴毅正蹲在溪边洗手,听见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蹲在妹妹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别怕。到时候我也去,我坐在你旁边。还有那些叔叔们,他们也会去,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不会有人欺负你。”

裴小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

“可是他们说了什么书,我都没见过……”

裴毅说:“没事的,去了就见到了。你要是上完课了,还不知道,哥哥就回来教你。”

裴小娥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裴毅站起来,把她手里那根烧火棍拿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走吧,去洗手,要吃饭了。”

裴小娥被他拉着往溪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洞口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转回头,跟着哥哥往溪边走去了。

-

下午,沈家

沈怀安坐在堂屋的正中间,把下午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赵大勇他们来得不算早,也不算迟。

日昳时分刚过,十个人从山洞那边过来,在沈怀安家院子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进去。

赵大勇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跨进门槛。

钱河跟在他后面,孙文斌、李守、刘满囤、张大力、王柱子、马四鱼贯而入,裴毅和裴小娥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在堂屋最后面站定,没有往前面挤。

几个人站成一排,靠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板挺得直,像是以前在军营里列队听令时的样子。

山谷里的人也陆续来了。

江舟和江路一起到的,手里还拿着干活的工具,靠着墙根放下。

江安跟在后面,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赵大勇他们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找了个位置蹲下来。

江淮今天巡逻,没有来。

几个大人也来了,有的端着碗,有的空着手,在屋角或门边找地方坐。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

林溪拉着陈小满,张云牵着张雨,江顺带着江月,刘晓星和沈小妹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涌进堂屋,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下,有的坐得端正,有的歪着身子,互相推了一下又坐直了。

林溪转头看见最后面那排人,愣了一下,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小满:

“后面那些人怎么来了?”

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知道。”

自从在山谷里生活的时间越长,陈小满的状态就越发正常。

但是这种正常在林溪面前是表现的最明显的。

张云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

几个孩子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安静下来。

沈怀安从桌边站起来,先看了看前面坐着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赵大勇他们,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学堂来了几位新学生。这位是裴小娥,以后跟大家一块儿读书认字,你们多带带她。”

他伸出手掌指引了一下蹲在门边的裴小娥,坐到新安排的一个位置上。

又扫了一眼后面那排大人:“后面这几位叔叔,以后也跟你们一起学。大家互相照应。”

他停了一下,说:“欢迎他们。”

然后带头鼓了两下掌。

孩子们跟着拍起手来,林溪拍得最大声,陈小满也跟着拍。

赵大勇站在最后面,耳朵根子有些发红,但还是站得直直的。

钱河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有动。

孙文斌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沈怀安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开始讲课。

赵大勇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沈怀安手里的书,耳朵竖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身边几个人也都站得笔直。

前面的孩子们有的认真听,有的低头在沙盘上划字,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沈怀安把书合上,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让散了。

赵大勇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

下午学堂散了,林溪带着陈小满回到家里。

陈小穗坐在厢房里,配好药材,用草纸包着,扎了细麻绳,用布袋装着。

对林溪说:“送到各家去,江顺那包是驱寒的,泡水喝三天就行。小宝那包也是一样,给谭婶子说一声,让他多喝温水。”

林溪应了一声,挎着布袋走了。

她先去了江家,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舅母!嫂子让我送东西来了!”

蔡氏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林溪从布袋里掏出那包药,递过去:“嫂子说江顺流鼻涕,泡水喝,驱寒的。”

蔡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招呼林溪坐下喝口水。

林溪说:“舅母,我不坐了,还要去送别家。”

蔡氏笑道:“行吧,辛苦你啦!现在像个大人一样了。”

林溪听到这话,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就跑了。

蔡氏站在院门口,看着林溪的背影朝着张家去了,才转身回去。

罗氏正蹲在灶台边切菜,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包药,问:“小穗送来的?”

蔡氏在灶台边蹲下,把药包放在灶台上,说:

“江顺这两天老是流鼻涕,没想到小穗都看在眼里了,还专门配了药送过来。”

罗氏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说:“小穗真是个好姑娘。要不是林野抢先了,我真的很想让她成我儿媳妇。”

蔡氏笑了一下,说:“现在也不差了,林野是我们的外甥,一样的。”

罗氏点了点头:“山谷里还好有小穗在,大大小小的病都靠她。咱们得表示表示。”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咱们有的东西她家也都有,但总归是心意,不管轻重。”

蔡氏说:“她惦记着我们,我们也得回礼,或多或少,都是心意。”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

蔡氏说:“家里鸡蛋还有十几个,匀几个出来给她送过去。”

罗氏说:“行,她身子重,吃点鸡蛋对身体好。”

蔡氏洗了洗手,“我这就去送。”

蔡氏端着几个鸡蛋又去了陈小穗家。

陈小穗看见蔡氏端着一碗鸡蛋进来,愣了一下。

蔡氏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你给江顺送了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留着吃。”

陈小穗说:“不用,小事。”

蔡氏说:“不是小事,你怀着孩子还惦记着我们家孩子,我不能白拿。”

陈小穗没有再推了,说:“谢谢婶子。”

蔡氏又说:“这两天肚子怎么样,还抽不抽筋。”

陈小穗说:“还好,林野会帮我按。”

蔡氏笑了,“你多吃鸡蛋,补补。”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蔡氏才回去。

陈小穗把鸡蛋放进灶台上的碗柜里,在灶屋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李秀秀洗菜回来,看着碗柜里的鸡蛋,疑惑道:

“小穗,这鸡蛋是哪来的?”

陈小穗道:“是大舅母送来的,我之前让小溪送了些配好的药,她就送了这些鸡蛋过来。”

李秀秀无奈的笑了,“她也太客气了,这就是件小事。”

但是她心里确实很暖和。

-

十二月过半,天就没好过。

不是下雪就是阴天,太阳偶尔露一回脸,还没等人把被褥搬出去晒就又缩回去了。

沟壕挖了一半停在原地,上面盖着一层新雪,白茫茫的,看不出下面挖了多深。

男人们闲不住,每天轮班巡逻。

其余人没事就去打些山货,或是在家劈柴、补工具、修房子,把冬天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

十八号那天,天放晴了。

太阳白晃晃的,不暖,但比阴天亮堂。

林野、江安、裴毅、朱天力四个人从北边上山,沿着山脊往东走,一路巡查。

裴毅走第二次了,认得路,朱天力第一次来,走得慢,不时停下来看一看方向。

江安走中间,林野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弩,面朝外侧。

走到迷雾林子边缘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叠在一起。

裴毅走在最前面,忽然放慢了步子,在一棵老松树旁边蹲了下来。

他用手拨开树干上挂着的枯藤,树干上有一道道痕迹,有深有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或啃过。

他侧过头叫了一声林野:“林野哥,你来看,这是什么?”

林野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痕迹不规则,有长有短,深浅不一,有几道还带着类似指甲的划痕,边缘比较光滑。

他伸出手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站起来往四周打量了一圈。


  (https://www.lewenn.net/lw52617/4854016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