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请客吃饭
他当了好几年兵,在边关见过熊,那是一两个壮汉都不敢近身的畜生,一爪子能把人半边脸掀掉。
眼前这些种地的、打猎的,能把熊打下来?
陈石头还没答话,林野道:“秋天打的那两头还不算很难,毕竟我们人多。真正的大熊就是当初山洞里的四头,其中两头是熊爸熊妈,那才厉害。一巴掌扇飞很远,差点就死了。所以我们一般也不会去硬碰,除非是真的威胁到了我们,才会计划好,再动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但这话听在钱河他们耳朵里更厉害了。
他看了张大力一眼,张大力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发现自己投奔的这户人家比想象中还要硬气的踏实感。
裴元绍没有再推。
他拱了拱手,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们不能空手上门。钱河,你回山洞跑一趟,把咱们腌的野猪肉拿两条过来,算是咱们加个菜。”
钱河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跑出去了。
钱河跑回山洞的时候,守在通道口的是江淮和孙文斌。
江淮坐在山洞口里面的一个木墩上,弩横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用一块磨石磨箭头,磨两下就举起来对着火把的光看一看,磨得很仔细。
孙文斌靠着岩壁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弓,看见钱河从通道里跑出来,先是警觉地挺直了背。
“跑什么?出什么事了吗?”孙文斌问。
钱河摆了摆手,说:
“不是。陈叔请咱们吃饭,将军让我回来拿两条腌野猪肉,加个菜。”
江淮疑惑的看着钱河:“陈叔请你们吃饭?”
“对,说是要谢谢咱们。”
江淮把磨石揣进怀里,站起来对孙文斌说:
“老孙,你先看着,我回去跟家里说一声。”
孙文斌点了点头,把弓往肩上背了背:“去吧,这里有我。”
江淮从山洞口出去,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家。
江家的院子里,江天正蹲在院子角落修一个松了的锄头柄,蔡氏在灶房里切菜,罗氏蹲在收衣裳,几个孩子趴在堂屋的桌子上用沙盘练字。
江淮推门进去,先到灶房门口叫了一声娘,又到院子里蹲到江天旁边,压低声音把陈石头请裴将军他们吃饭的事说了。
“大伯,咱们要不要也凑个热闹?我们做了菜端过去,大家一起吃,更热闹些。”
江天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拄,站起来想了想。
“行。”
江天把锄头靠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干脆搞个篝火。在他家院子里拢一堆火,各家把桌子搬出来拼在一起,菜都端过去,大家一块儿吃。这么冷的天,有火不冷,在院子里也敞亮。”
江淮说:“那我去跟陈叔说?”
“你回去值守。值守不能缺人,这几天外面的事多,别松懈。”
他拍了拍江淮的肩膀,转身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对里面的蔡氏和罗氏说:
“做点好的,完了端到陈石头家院子里去。咱们今晚跟他家一起吃饭,多煮一点,请裴将军他们,毕竟他们也救了江安。”
蔡氏问:“全端过去?”
“全端过去。把狼肉也切一条,炖烂些。”
江天又对罗氏说:“弟妹,你帮着一块儿做。做好了用篮子装好,一起端过去。我先去石头那边,跟他打个招呼。”
两人应了一声。
蔡氏转身就去翻挂在房梁上的腌肉。
罗氏将衣服收了进去,也去了灶房。
童氏从屋里探出头来,听了几句就明白了,挽起袖子也进了灶房。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油锅里的腌肉滋啦一声下了锅,一股子咸香味顺着灶房的窗户飘出去。
不远处的院子里吴莲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闻见香味抬头往江家这边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去了江家,问:“蔡姐,你家做什么呢这么香?”
蔡氏从灶房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做菜!陈石头家请裴将军他们吃饭,我们打算做了菜端过去一块儿吃。你家要不要也凑一个?”
吴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凑!怎么不凑!我当家的昨天还念叨说要谢谢人家裴将军呢!昨天要不是裴毅一把拉住他,他就从山脊上摔下去了,那可就危险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家,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冲屋里喊了一声。
“当家的!去地窖里把那只风干的兔子拿出来!今晚去陈石头家吃饭!”
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决定要来凑个热闹。
江老太笑着道:“这山谷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江天先到了陈石头家院子。
陈石头正和裴元绍坐在堂屋门口说话,看见江天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江天把篝火拼桌的想法说了,陈石头听完拍了一下大腿。
“这主意好。各家把自己家的桌子搬出来,菜都摆上,想吃哪样吃哪样。火堆拢在院子中间,又暖和又亮堂。”
裴元绍在旁边听着,嘴角带了一点笑,但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来,这顿饭已经从陈石头请客变成了整个山谷的聚餐。
他不是没见过热闹的场面,但那些场面跟眼前这个不一样。
军营里打了胜仗也会杀猪宰羊庆功,但那是论功行赏,是长官对下属的犒劳。
这里的热闹不一样,这里的热闹是各家各户自己端着菜篮子凑出来的,没有谁犒劳谁,就是大家一起吃顿饭。
陈石头叫来林溪,让她去跑腿,把江天的意思告诉山谷里还没听说的人家。
林溪正愁没事干,一听就跑出去了,拉着陈小满一起挨家挨户地传话。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跑得飞快,一会儿功夫就把话传遍了整个山谷。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石头家的院子里拢起了一大堆篝火。
林野和张福贵搬了几根粗树干架在火堆上,火焰窜起来有半人多高,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火星子顺着热气往天上飘。
院子里的雪早就扫干净了,各家搬来的桌子沿着院墙摆了一圈,有方桌有圆桌,有高有矮,桌面上摆满了各家端来的菜。
蔡氏端来的是一大盆腌狼肉炖野菜干,狼肉炖得烂烂的,野菜干吸饱了肉汤,每一根都油亮亮的。
罗氏端来了一锅红薯焖饭,红薯切成了小块和糙米一起焖,焖得锅底结了一层焦香的锅巴。
吴莲端来了风干兔子炖蘑菇,谭桂花端来了一碗腌萝卜和一大盘蒸红薯,周大牛和儿子端来了一盆野菜团子,里面掺了狼肉末,一个个捏得圆滚滚的。
其他几家也陆陆续续端了菜来,有的是一碗鸡蛋汤,有的是一盆杂粮粥,白氏还拿来了秋天晒的干果。
所有的东西零零碎碎摆满了十几张桌子。
裴元绍手下的兵一开始还站在院子边上,有点拘谨,不知道该往哪坐。
赵大勇是最先放开的,他端着一碗蔡氏递给他的狼肉炖菜,在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吃了一口,眼睛都瞪圆了,转头对钱河说:
“这个比军营里过年吃的炖肉还香。”
钱河被他这么一说,也端了一碗坐下来,吃了一口,使劲点头,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
裴元绍和陈石头并肩坐在火堆边。
陈石头递给他一双筷子,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没什么好酒好菜,都是山里的东西。你多吃点,这两天辛苦了。”
裴元绍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之后说:
“这比山珍海味好。”
篝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火焰窜得比人还高。
孩子们吃饱了饭围着火堆追逐打闹,张云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外面的雪地里放了两根竹筒炮仗,啪啪两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惹得几个婶子笑骂了几句。
大人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地坐在火堆边说话,有的聊开春后种什么,有的聊沟壕挖多深合适,气氛松快得像过节。
赵大勇端着一碗菜坐在林野旁边。
他吃了大半碗,筷子就慢下来了,不时往厢房的方向看一眼。
厢房的窗户映着油灯的光,王勉坐在门口的木墩上,端着一碗饭慢慢地吃,眼睛却一直隔着门缝往屋里瞄。
周聪还在里面躺着,昏昏沉沉的,从抬进去到现在还没醒过。
赵大勇把碗搁在膝盖上,往林野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林野兄弟,我想给周聪留一碗出来可以吗?他现在吃不了,等他醒了总得吃。还有李申,他跟着江天送人出山去了,这顿饭他也吃不上,能不能也给他留一份?”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在地在碗边上蹭了蹭,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嘟囔出来的,他觉得自己提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人家请客,他一个客人还要给没来的人打包,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心里确实惦记着周聪,也惦记着李申。
周聪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李申虽然年纪小些,但也是裴元绍手底下比较机灵的一个,出山送人也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
大家都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吃饭,就他们俩,一个躺在屋里不省人事,一个还在山路上赶夜路,赵大勇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说:“不用留。”
赵大勇愣了一下,端碗的手僵了僵。
林野抹了抹嘴,“我爹说了,等周聪醒了,灶上给他现做新鲜的。他现在这个样也吃不了硬食,醒了我娘给他熬肉粥,比咱们现在吃的这些好消化。
李申那份也一样,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他做,让他吃热的,不用吃剩的。”
赵大勇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狼肉炖菜,耳朵根子有点发红。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替两个兄弟争取点东西,结果人家早都安排好了,比他想得还要周到。
现做热乎的,吃新鲜的,不用吃剩菜。
他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打胜仗庆功的时候,伤员能分到一碗酒就不错了,谁还管你是不是现做的热饭?
他自己都没想过要给周聪现熬粥,只知道留一碗菜搁在旁边等着,等周聪醒了热一热再吃。
“那、那多谢了。”
赵大勇的声音有点发干,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要用这个动作把脸上的不自在盖过去。
“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我还想着给周聪留一碗,结果你们连粥都安排上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谢什么。周聪是跟我们一起救人才出的事,一碗粥算什么。”
赵大勇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菜扒进嘴里,嚼得很快。
他嚼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厢房,心里想:
这地方,跟别处真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周聪醒了。
王柱子在周聪榻边的凳子上坐了后半夜。
天刚亮那阵,他去灶台边洗了把脸,端了碗热水回到厢房,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呻吟。
他赶紧站起来凑过去看,周聪的眼睛睁着,但是眼神不对。
一点都不是周聪平时那种利索有神的样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发白,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聪?周聪你醒了?”
王柱子伸手在周聪面前晃了晃,周聪的眼珠子动了动,但不像是在追他的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冲着墙壁那边喊了一声:
“刀呢?我的刀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焦躁。
王柱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伤员发烧说胡话,但周聪这个样,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喊刀,让他一下子就想起昨天陈小穗说的那些话。
发作的人先是糊涂了,不认识人了,嘴里流涎水,嗓子眼里发出像狗一样的叫声。
他不敢再往下想,转身冲出厢房,跑到林野和陈小穗房间,拍着他俩的房门,扯着嗓子喊:
“大夫!小穗大夫!周聪醒了,但他说胡话!”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喊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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