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卖货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在街边找了块空地,铺两张带来的旧布,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风干兔肉用麻绳扎成一条一条的,摞在一起。

新鲜兔子装在竹笼里,时不时蹬一下腿。

几张硝好的兔皮叠得整整齐齐,毛色在晨光下泛着灰亮的光泽。

野猪肉干用草纸包着,只拆开一包当样品,露出深红色的肉纹和油脂凝固后形成的白色纹路。

张福贵蹲在摊子左边,扯着嗓子就开始吆喝。

“兔肉干,风干的兔肉,松枝熏的,又香又有嚼劲。还有新鲜兔子,现买现宰,皮毛完整......”

他嗓门大,调子拖得又长又有节奏。

陈大锤蹲在摊子右边,不怎么开口,但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来往的行人,有人往摊子上多看一眼,他就赶紧招呼:“要不要来点?”

钱河蹲在中间,把竹笼里的活兔子拎出来给围观的人看兔毛的成色和肥瘦。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大功夫,摊子前头就围了好些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伸着脖子往里看。

“哟,兔子!好久没见过活兔子了!”

“这肉干怎么卖?”

“皮子呢?皮子什么价?”

问价的人多,真正掏钱的却一个也没有。

张福贵报了价,一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太太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太贵了太贵了,买不起,看看就好。”

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蹲在摊子前头,伸手摸了摸兔皮,又捏了捏肉干,抬头问:

“能不能便宜些,家里孩子馋肉馋了大半年了,可手里的铜钱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张福贵摇摇头,指了指肉干,说:

“是松枝熏的,费柴费功夫,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了。”

那人又磨叽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更多人围过来不是为了买肉,而是好奇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干瘦汉子挤到最前面,打量了几个人几眼,开口问:

“你们是山里的猎户?这兔子是山上打的?”

张福贵忙着招呼旁人,头也没回,应了一声:

“哎,猎户。”

“哪个山头来的?这山里还安全不?还有土匪吗?”

张福贵不再多接话,只是往东边笼统地一指。

“山里,西边那片大山里。”

又一个人凑上来问:“听说山里有吃人的野兽,你们碰见过没有?”

张福贵摆摆手,继续吆喝起来。

钱河在旁边也被人围着问,他把竹笼往前推了推,只说:“兔子是山里养的,旁的不用多问。”

陈大锤蹲在摊子边上,任谁来问都是一句“看看货,肉好皮好”,再问旁的他就摇摇头。

正说着,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妇人。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料子不算顶好,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编菜篮。

她走到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条兔肉干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指着竹笼里的活兔子问:

“这只兔子怎么卖?”

张福贵报了价,妇人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倒吸凉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下,又问了野猪肉干的价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十文铜钱。

她一块一块地数出来递给张福贵,说:

“给我拿一条兔肉干,半斤野猪肉干。”

她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气不卑不亢,不像一般村妇那么拘谨,也没有富户太太那种颐指气使的派头。

张福贵麻利地用草纸把肉干包好,又扯了根麻绳扎紧,递过去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位大姐,您一看就是识货的人,吃着好吃再来买啊!”

妇人接过纸包放进菜篮里,微微笑了一下,说:

“我男人以前也打猎,我认得风干肉的好坏,你们这个肉干是真正用松枝熏的,火候也到位,放得住,掰开以后肉丝分明。这种好东西值这个价,不算贵。”

她理了理篮子里的东西,留下一句:

“你们要是还有好皮子,下次可以送到镇东头的布庄去,那边收。”

随即便转身出了人群。

这一笔买卖做完,围观的人见有人真掏钱买了,又骚动了一阵,但问价的依旧多,掏钱的依旧没有。

一个老汉蹲在摊子前看了半晌,跟旁边的邻居嘀咕。

“这肉是好肉,就是太贵了。等秋收以后粮价下来了,省着点说不定能来买一条。”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眼巴巴地看了几眼兔皮,小声跟她男人说孩子的棉袄面子已经烂得补不上了,要是有块兔皮缝上去该多好。

她男人拉着她往外走,嘴上说着再看看,声音却越来越低。

张福贵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价钱是陈石头定的,来的路上大家就商量好了,不贱卖。

太阳越升越高,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

陈大锤把被人翻乱的兔皮一张一张叠好,钱河把空了的竹筒水壶收进背篓里,张福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一抬头看见陈石头带着赵大勇几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陈石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发愁,但脚步不慢。

张福贵迎上去,把摊子上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陈石头点了点头,说:“回去再说。”

然后招呼大家收拾东西。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摊子收了,挑起担子往回走。

路过井边时,钱河打了一桶水上来,几个人轮流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嗓子眼下去,把一上午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张福贵抹了抹嘴,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摆摊的地方,嘟囔道:

“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就一个识货的。”

几个人挑起担子,跟着陈石头往客栈方向走了。

陈石头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林野已经坐在厅堂里了。

他面前放着一碗水,看起来回来有一阵了。

见陈石头挑着担子进来,他站起来迎上去,接过扁担靠在墙边,低声说:

“衙门那边问过了,登记分地的事是真的,跟周小山说的差不多。”

陈石头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细问,客栈掌柜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

他一看几个人挑出去的担子又原样挑了回来,竹笼里的活兔子还是那几只,麻绳扎的肉干也没见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他走到担子旁边,弯腰翻了翻筐里的肉干,直起腰来看着陈石头:

“怎么,不顺利?这些肉一条都没卖出去?”

陈石头在长凳上坐下来。

“我们没去街上摆摊。昨晚听了你的话,一早就去找那几个富商了。”

掌柜的眉头皱起来,拉过一条长凳在他们对面坐下。

“不应该啊。我今早天不亮就让人送了点你们的兔肉干过去,那边厨房的人出来回话,说他们家老爷尝了尝,说这肉熏得地道,比他们自家厨子做的还强些。怎么你们亲自上门反倒没卖出去?”

他想了想,又追问:“你们见到人了没有?”

赵大勇在旁边坐下,把头上的汗抹了一把。

“人倒是见着了。第一家是个姓钱的胖商人,身边跟了个账房,两个护院。

他尝了一口肉干,点了头,价钱也谈了,都快谈拢了,他忽然盯着我这张脸看了半天。

我这脸上有道旧疤,可能是这个让他起了疑心。

他盘问我们从哪儿来的,又问是不是当过兵,被我搪塞过去了。

他最后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就说再考虑考虑。”

他把水碗往桌上一搁。

“第二家更干脆,门都没让我们进。门房说老爷在会客,让我们改天再来。第三家倒是一下子看中了狼皮,可他只买皮子,不买肉,说他们家不缺肉吃。于是就只卖了皮子。”

掌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过了几息,他抬起眼看着陈石头,换了一个姿势,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用一种谈正经事的语气开了口。

“几位,咱们打交道也就昨晚这一宿加今天一早上的功夫,算不上什么深交。昨晚你们多给我一只兔子,我送了你们一锅粥,两不相欠。

今天早上我送了肉过去,也是因为你们的肉确实好,我觉得能成。但现在事情卡在这里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们信不信得过我。”

陈石头看了江天一眼。

江天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石头转回头:“掌柜的你说。”

“你们自己去卖,人家看你们面生,又挑着担子挨家挨户敲门,第一反应就是防着。这不能怪他们,这年头骗子多。

但我不一样,我在镇上开了小半年客栈,那几个富商家的采买、管家、厨房的管事,隔三岔五来我这儿吃饭,逢年过节富商们还请我去他们庄子上帮厨,脸熟。

让我替你们去卖,你们把价钱告诉我,我去跟他们谈。卖多少我如数交给你们,一文钱都不抽。我就一个条件:以后你们的山货,不管是兔肉、狼皮,还是别的什么,送到镇上来的时候都先紧着我这儿过一手,由我帮你们出。”

他这话一说完,厅堂里静了一下。

陈石头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明白掌柜的意思了。

他不是要做这一笔买卖,他是要做长久生意。

这个人会算账,更会做人。

掌柜见他们没马上拒绝,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说实话,我要的不是你们手里这点东西。你们这趟带出来的兔肉和皮子,能卖多少我心里有数。但你们背后那片山,能养出这么好的兔子,能打着毛色这么正的狼,说明山上的好东西多得很。

以后你们还想卖什么:野猪肉、狍子肉、药材、干果,只要你们送下来,我都能帮你们找到买家。到时候你们不用再为卖东西发愁,送到我这儿就行。”

陈石头把茶碗放下来,抬头看着掌柜。

“掌柜的,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一步?就为了以后做生意?”

掌柜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生意人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坦诚。

“不瞒你说,我这客栈开了小半年,看着人来人往,其实赚不了几个钱。真正有钱的是那几家富商,可他们凭什么来我这儿?

我这儿的饭菜比他们自家厨子做得好?不见得。我这儿的客房比他们庄子里的厢房舒服?更不可能。

所以我得手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你们的山货就是他们没有的。

今天早上我送过去那点兔肉,人家厨房的管事破天荒地主动来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时候能再弄到。

这就是机会。我把你们的山货送进他们的庄子,他们吃了好了,想再要,就得来找我。

来找我,就得在我这儿吃饭、喝茶、谈事。以后他们庄子来了客人,想摆几道山里风味,也得先到我这儿来订。我这客栈的生意,就这么盘活了。”

他说完停了停,把手一摊。

“所以我要的不是兔子,是路子。”

陈石头站起来,从竹笼里又拎出一只活兔子,放到掌柜的面前。

兔子受了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掌柜的,这只兔子你先收着。事成之后,我再谢你。”

掌柜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陈石头,没有推辞。

他把兔子拎起来放进柜台后面的空竹笼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兔毛。

“各位稍等,我去去就回。你们的东西按什么价卖,你说个数,我心里有谱好跟人谈。”

陈石头把几种东西的价格一一报给掌柜,掌柜又确认了一遍才出了门。

坐在角落的林财望着掌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冒出一句。

“这个人,脑子真好使。”

江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望着门口说:

“不是脑子好使,是看得透。镇上现在看着是太平了,但钱都在那几个富商手里,普通百姓兜里比脸还干净。谁能从富商手里掏出钱来,谁就能活下去。咱们那些东西是好,但没他牵线,连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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