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别替我赴死,陪我虚度余生
洞府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梓木窗外落进来,照在石台边缘。苏小九背对着白寅坐着,长发已被旧发带束好,几缕碎发垂在狐耳旁。
她的手还按在白寅掌心。
那只小狐狸印记贴着她的指腹,温度很高。白寅握着骨梳,没有立刻松手,目光顺着她的长发落向颈侧,停了许久。
那里白皙干净,没有伤痕。
可他记得,自己煞气失控时,虎爪曾离她的脖颈只有半寸。也记得广寒宫里,她一身是血,连九尾都被祭阵压得抬不起来。
这些旧事像碎刀,藏在骨缝里,平日不动,一动便往深处扎。
白寅握着骨梳的指节渐渐收紧。
细微的裂声响起。
苏小九狐耳一动,回头看他。
“又在瞎琢磨什么?”
白寅避开她的视线,将骨梳放到石台上。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下一刻就要闹出点什么。”
苏小九看着他绷紧的下颌,“说。”
白寅沉默片刻,抽回被她按住的手。
“云梦泽现在太乱。”
他低头拢好破损的衣襟,遮住胸口那枚狐狸印记。
“我这身庚金煞气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说完,他转身向洞外走去。
苏小九没有拦。
她坐在原处,看着那道宽阔背影没入夜色,狐耳慢慢压了下来。
洞外芦苇随风起伏,水声一阵接一阵。白寅没有往前山去,而是绕过洞府,沿着石径走向后山寒潭。
苏小九垂下眼,指尖蹭过掌心那只小狐狸。
印记隐隐发烫。
“刚学会不拦人,又学会偷偷送死了。”
她起身跟了出去。
寒潭藏在山腹下方,四周石壁常年结霜。潭水深黑,月光落在水面,只照出一层薄白。
白寅站在潭边,取出一柄断刀。
刀身只剩三尺,刃口布满豁痕。这柄刀曾陪他杀上妖庭,也曾饮过无数妖血,如今煞气仍沉在刀脊深处。
他盘膝坐下,将断刀横在膝前,双手逆结庚金玄功。
经脉中的煞气随之倒转。
第一缕庚金煞气被强行压入妖丹,白寅胸口猛地一震。狐狸印记隔着衣襟亮起暗红光芒,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他咬紧牙关,没有停。
煞气逆冲心脉,肩背上刚愈合不久的旧伤同时裂开。鲜血沿脊背流下,滴进寒潭。
一滴。
又一滴。
黑沉潭水很快晕开大片赤色。
白寅呼吸越来越重,额角青筋暴起。他将断刀抵住心口,刀尖正对妖丹所在。
“妖圣也好,气运也罢,老子都不要了。”
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小九能安稳活着。”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踩碎薄冰的轻响。
白寅身体一僵。
苏小九站在几丈外,白衣垂落,九尾在身后缓缓展开。她看了看被血染红的寒潭,又看向抵在白寅心口的断刀,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白寅却像终于松了口气。
“小九。”
他抬头,竟朝她笑了一下。
“以后不会有疯虎缠着你了。我废了这身煞气,也不会再逼你留在云梦泽。”
苏小九一步走到他面前。
白寅还想说话,她已经抬脚踹在断刀侧面。
当!
断刀旋转着飞出去,撞上石壁,又落进寒潭。
白寅怔住。
下一刻,衣领骤然收紧。苏小九揪着他往前一拽,九尾同时压下,将他整个人按进寒潭。
冰冷潭水瞬间灌入口鼻。
白寅本能挣扎,右手刚抬起,便看见苏小九俯身压在上方。她发丝垂落水面,眼尾泛着红,按在他胸口的手却稳得吓人。
“白寅。”
她隔着水,一字一句问道:
“你是不是又想拿一条命,替我做决定?”
白寅僵住。
体内失控的庚金煞气感受到威胁,轰然反扑。寒潭炸起数丈水浪,四周石壁裂开,碎石簌簌坠落。
苏小九没有退。
九条狐尾铺满潭面,死死镇住翻涌的煞气。她掌心按着狐狸印记,将白寅压在冰水里,逼他睁眼看着自己。
“你毁了妖丹,死在这里,谁给我抓鱼?”
“谁替我梳头?”
“谁守着洞口那盏破灯,等我回来?”
白寅唇间冒出一串气泡,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散开。
苏小九将他从水中拽起。
白寅伏在潭边剧烈咳嗽,水与血一同从唇角落下。他想开口,苏小九却仍攥着他的衣领,不许他躲。
“说话。”
白寅低着头,湿透的长发遮住眉眼。
许久,他才哑声道:
“我怕的不是煞气。”
他的手撑在冰面上,五指一点点扣紧。
“我怕再失去你。”
“怕有一日你又死在我面前,我会变回那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白寅抬起眼,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恐惧。
“我想,只要把力量废掉,就再也伤不了你。”
苏小九听完,抬手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
啪的一声,很清楚。
白寅被拍得偏过脸。
“这不叫守护。”
苏小九盯着他,“这是把我重新逼回过去,让我再看着你死一次。”
“你觉得废掉自己,我就能安心?”
“白寅,你未免太会替我着想了。”
最后一句很轻,却比寒潭更冷。
白寅喉结滚动,再说不出话。
苏小九一把将他从潭里拽出来,按坐在岸边。她的掌心落在他胸前,正好压住那枚滚烫的狐狸印记。
天狐本源顺着掌心渡入。
暗红流光穿过白寅经脉,将逆转的庚金煞气一缕缕拉回正轨。两股力量在妖丹外相撞,疼得白寅肩背绷紧,却始终没有挣开她的手。
“听好。”
苏小九一边替他梳理煞气,一边冷声立规矩。
“以后煞气乱了,来找我。”
“刀练不稳,就重新练。”
“饭做不好,就继续做。”
她掌下力量一沉,将最后一缕逆冲心脉的煞气压回气海。
“不准毁妖丹,不准血祭,更不准拿命证明心意。”
白寅看着她。
潭边月光落进她眼底,那点红意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终于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他替她死。
是他留下。
白寅缓缓散去逆转玄功,探手从寒潭里捞出断刀。刀锋入手时仍带着寒意,附着其上的失控煞气却一点点沉寂。
他将断刀背回身后,站到苏小九身侧。
“好。”
这一个字落得很重。
白寅抬手按住心口的狐狸印记,郑重看着她。
“往后这条命,不拿来替你死。”
“拿来陪你活着。”
“练刀,抓鱼,做饭。”
他停了一下,又低声补道:
“也替你梳头。”
寒潭里的血色渐渐散去。
庚金煞气重新沉入经脉,不再横冲直撞。那柄染尽旧血的断刀压在白寅背后,刀意仍在,却第一次有了收敛的锋芒。
苏小九轻哼一声,抬手擦去他唇边的血。
“做饭先放后面。”
“你上次烤的鱼,连云梦泽的野狗都没吃。”
白寅低头看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我重做。”
“做不好呢?”
“继续做。”
苏小九收回手,转身往洞府走。
白寅背着断刀,安静跟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越过潭边碎冰,落进芦苇深处。
身后寒潭恢复清澈。
云梦泽的灯火仍亮着,隔着夜雾,安稳地等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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