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奇怪的犯人
一个能让林燃合法合规被叫到医务室来的医嘱。
至于谁来执行这个医嘱，那就是下一任医生的事了。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小夏站起来，把手里的纱布卷搁在架子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苏念晚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医生，你……是不是因为312那个姓林的才被调走的？我听管教那边的人说你不该和犯人产生感情，一把手对你意见很大，还动了怒气，临时开会决定把你调离——”
“小夏。”
苏念晚转过身，看着这个在医务室干了一年多的年轻护工。这姑娘胆子小，容易被吓住，但心地不坏，不该问的从来不乱问。
苏念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是小夏上个月跟她提过的那种治胃疼的药，她一直记着，但一直没来得及给。
“这个给你。以后胃疼别硬扛，去后勤领止痛片要走流程，有时候要等好几天，你自己有这个就方便。还有，下一任医生来了之后，Ⅲ区的药品台账你盯紧一点。纸质台账和电脑记录要对得上，每次领药签字之前数一遍数量。台账对不上，谁签字谁担责任。”
小夏接过药瓶，看着苏念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她不太明白苏念晚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叮嘱她台账的事，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位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苏医生，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苏念晚走到处置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她逐一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半瓶碘伏，一把拆线剪，三卷没拆封的纱布，一只不锈钢弯盘，还有一小盒手术刀片。
那盒刀片是上次给犯人清创之后剩下来的，型号11号，尖刃，无菌包装。她把那盒刀片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刀片放回了抽屉里，推上抽屉，锁好。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不想带，是因为她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在盯着她收拾东西。郭光的人也好，郑威的人也好，他们就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等着抓她把柄——私藏医疗物资、违规夹带违禁品、利用职务便利为犯人提供作案工具。
随便哪一条，都够把她也送进去。她不能冒这个险。林燃还在里面，她不能出事。
关上抽屉之后，她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遍这间她工作了将近五年的医务室。
处置台上的碘伏瓶子，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窗台上她放的栀子花香包，墙上挂着的听诊器，还有那张她坐过无数次的老旧木椅，椅面上被她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五年。
她在这间屋子里缝过多少伤口，写过多少病历，见过多少犯人在她面前装病、装疯、装晕倒，见过多少次林燃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一股车间的铁锈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每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比平时快半拍。
他每次来都是一个借口——换药、复查，然后……靠近，接着两人彼此急切的脱去身上衣物……
这些，全部要结束了。
她走出医务室，经过走廊，往后勤仓库的方向走。
调令上写的是“即日生效”，她今天之内必须完成交接，把医务室的钥匙、病历档案和药品台账全部移交。
后勤仓库在监狱的最西头，要走将近二十分钟，穿过整个行政区和生产区之间的那条水泥路。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离开，而是因为她在试图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时间。
调令生效了，她今天之内必须离开医疗监区。
但在那之前，她还是这里的医生，她还有最后一次巡诊的机会——每天早晨各监区的卫生检查，是医务室的例行职责之一。
她必须在巡诊之前见到林燃。
必须。
对！
她突然想通了这一切！
自己还有时间，还有这最后一次巡诊的机会。
苏念晚回头，抓起那本林燃的病历本。
她要在最后这交接前短暂的刹那，找到自己的爱人。
苏念晚奔出医务室。
攥着那本病历本，指腹压在硬壳封面的布纹上，能感觉到纸板边缘磨出的毛边。
拐过行政楼走廊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过那句秦墨让她带的话——证据已固，今天面呈省纪委，报关单号吻合，付汇也吻合，撑住。
每个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像背医学生时代的药理学口诀，一个字都不能错。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郭光。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右额头上那块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姿势很松弛，像是在晒太阳，但走廊里没有太阳，只有头顶那排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三监区的灰蓝色号服，外套一件劳保马甲，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前臂。
前臂上交错着旧伤疤，有的是撕裂伤留下的，有的是烧烫伤留下的，新旧叠加，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那人的站姿跟普通犯人完全不同。
重心低，落脚稳，双肩自然下垂，但肩胛骨微微内收——不是紧张，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加载状态，像弹簧被压到了临界点，只差最后那一下。
苏念晚在监狱工作了将近五年，见过的犯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有人进来的时候横着走，三个月后缩着脖子走路；有人进来的时候哭天喊地，一年后变得沉默寡言；有人在放风场上被人打断肋骨，有人在水房里被人捅穿腰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犯人。
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杀意。
那是一双干涸的眼睛，像一口枯井，井壁上只有干裂的泥土和枯死的苔藓。
他在看她，但那种看不是审视，不是威胁，不是打量一个女人身体的猥琐。
他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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