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爱护与赏识
在新罗马的日子,他收获的不多,遇到的麻烦不少。
但正是在那段时间点思考里,他摸清了新罗马的社会运行逻辑。那不是一个国家,是一头无数土匪、强盗、恶霸因为短暂的共同利益组成的饕餮。
它不是猛虎,不是饿狼,是胃口只会越来越大的饕餮!
“说完了?”老将军瞥了江雨航一眼。
“还没。”江雨航咽了咽口水,摇摇头:“当年新罗马把倭岛扶持成了全世界第二大的经济体,新罗马跟苏联争霸造成了国内严重的贸易逆差、财政赤字,倭岛被迫签订了广场协议给新罗马回血,到现在倭岛的经济都还处于长期停滞状态。”
“两极争霸,苏联轰然倒塌,前苏联加盟国的国有资产、百姓财富大量流失,新罗马再次吃得盆满钵满,这才造就了现在这个超级大国。”
“我们不能因为新罗马这头饿狼短暂地闭上了嘴就以为它不吃肉了,新罗马的社会结构是很矛盾的,贸易逆差、财政赤字一定还会出现,而且是比冷战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倭岛喂饱了一次新罗马,苏联解体又喂饱了新罗马一次。再等下一次这头饿狼要吃肉才能填饱肚子的时候,谁才能再喂饱了它?欧洲跟他们是一丘之貉,隔壁阿三人口足够但经济体量和工业实力都不够,再剩下的,就只有我们了。”
“现在他们的产业转移,一来是把我们当作血汗工厂好为他们提取廉价的商品供应,二来就是想把我们先养肥了,等有朝一日再进行收割。”
“到时候新罗马的航母战斗群把印度洋和东太平洋的海上贸易航线一封锁,等待我们的要么是被将军抽车,要么就是困毙。”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兴百姓苦,亡还是百姓苦。”
江雨航一口气说完,然后垂着头等着挨老爷子批判。他心里清楚,老将军既然愿意见他,处罚是不会处罚的,最多也就是骂他几句让他长长教训,以后别在那么冲动了。
实话往往很伤人,伤人之处又在于说话的时间不对。有很多话他不知道该说,说出来也不好听,但还是说了。
他很清楚掌权者一定是公大于私的,他不怕说实话会惹怒当权者,领导者绝对不会缺乏这样的胸襟,一个政党更不会阻止社会发展的趋势。
现在的场景跟当年卢沟桥何其相似,倭寇打不动,就收敛獠牙开始和谈,在宛平城和谈了三次又打了三次,国人不信,也逼着自己相信对方是真的要和谈。
可结果呢,倭寇和谈的时候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城标好炮击坐标,1937年7月7日,倭寇驻军在宛平城阵地附近举行军事演习,借口有士兵失踪要进入宛平搜查,随即爆发七七事变,标志着倭寇全面侵华。
到了7月8日,倭寇态度又突然改变,声称士兵失踪只是一场误会,希望可以和平解决。于是光头马上下令通过外交手段进行交涉,绝不开战。
可这只是倭寇的缓兵之计,为战争展开精心筹备,光头的退让使倭寇更加得寸进尺,于7月9日再次炮轰宛平城,宛平驻防的抗倭军队死伤惨重,百姓却还觉得政府交涉生活很快就能恢复平静。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当时的国家那么贫穷落后,怎么会有人前来攻打?图什么?
可事实却是1937年7月11号,倭寇撕破了虚伪的假象,一边对外公布了全面侵华战争的组织动员令,一边邀请谈判制造出和平的假象。
7月29号,北平失守,30号,天津沦陷,最终整个华北失陷。
新罗马现在还没有动手,可依旧用的是当初那一套。
93年银河号试探了一次;96年新罗马的双航母打击群大摇大摆的开进南海,无奈之下只能征调民船陆炮上舰。
再到今年,更是连演都不演了,悍然轰炸大使馆,侵犯国家主权。说到底,新罗马根本就没把国家放在眼里,哪怕是五常之一。
江雨航不指望别人能理解他的孤独有多孤独,他的痛苦有多痛苦。这份孤独和痛苦恰恰源于他什么都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不了,就想是无根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知道问题在哪儿,可却根深蒂固,非一日可移,知道得太多,思考得太多,才有了这种痛苦。
要是读的书少了,知道的不多,反到不会有这样的痛苦。
老爷子听完江雨航的话,沉默了一刻钟,随后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凝视着江雨航,沉着脸一字一句:“你还不是领导者,轮得到你来妄论国策!天下兴亡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江雨航把头抬了起来,抿着嘴没有说话,站起来的老将军依旧瘦弱,但其实并非什么矮小老头,他的身高跟江雨航差不多。
老将军痛心疾首,眼神就这样瞪着江雨航,一边拍着桌子一边说,语气严厉:“你想得倒是简单,你以为买个船壳子回来黔兵犊武就什么都万事大吉了?!有这么简单吗?真要这么简单,其他人全是蠢才,只有你能想到别人想不到?”
“你想没想过要发展航母,要多少钱?国际环境允不允许我们发展?想发展需要多少配套工业?我们有没有那样的技术实力支持?!”
空气中沉默了许久,见江雨航不说话,老将军又坐下了,叹了口气:“刚才不是很能说会道吗?现在又怎么闷着不吭声了?”
“在您老面前,我哪儿敢妄言。”江雨航闷声闷气道。
“你都胆大包天敢妄论国策了,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老爷子骂了一句:“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以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心里憋屈也好有什么想法也罢,有什么就说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国家财政不允许,配套产业不允许,技术实力现在的国际环境也不允许。”该说的不该说的江雨航都说了,也没必要在藏拙了,于是略微思索后说:“但终归是能徐徐图之的,财政早晚会缓解,我从乌国挖过来了一批相关专家能建立起技术支持,配套产业也会有的。新罗马在准备收割我们,我们也要做好对应准备,总归是有点机会的。”
“就凭你挖回来的那百十号人,就能建立起配套产业和技术能力?做梦!”老将军嗤笑着摇摇头,“你以为凭这些去发展航母就能高枕无忧了?太理想主义了,不切实际!”
“凭他们肯定是不足以建立起来的,但他们可以是很好的老师,一个能教会十个,十个再教会一百个,那条船是很好的教具。”
江雨航平静地说:“我在新罗马还挖到了另外一些人才,有舰载机飞行员,有甲板调度,还有损管,他们同样可以担任教官,这不是不切实际的空幻理想,发展航母是具备可行条件的。”
老将军不置可否,只是平淡地扫了江雨航一眼,随后抽出一张玉扣纸,扶了扶眼镜埋头书写着什么。
江雨航就这样安静地等着,等到老爷子写完,将玉扣纸折起来放进棕黄色的信封里封好推到他面前:“听说你是一早从西川省赶过来的,六点还有一位首长要见你。”
江雨航迟疑着接过信,有些疑惑,要见他的首长不就是这一位吗?怎么……
“这封信是我个人对你的评价,代我转呈给那位首长。”老将军不急不缓的解释了一句,随后又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你以为凭你自己,就把那条船、那批专家骗回来了?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功臣?”
“看看你自己在专案组的审查报告里说了什么,连自己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话都能张口就来,这符合科学依据吗?谎话连篇,什么时候你嘴里才能吐出一句真话?”
“拿着信滚吧,看到你就觉得心烦,你啊,以后再给我多惹点祸!”
大概是听到了老爷子的话,秘书推开门进来,礼貌的对江雨航做出请的手势。
等江雨航离开后,秘书给老爷子沏了一杯茶,重新挂好地图。
“早该上茶了。”老爷子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看着江雨航捏着信上了车,这才把目光落回到桌上摆着的江雨航的审查资料上:“小罗啊,你对这个年轻人怎么看?”
“看似老实,实则心眼极多,心思深沉。但又颇有能力,用好了未必不能带来一些小惊喜。总之,难说是好是坏。”秘书斟酌着词汇,见老爷子眼中带笑,又说:“首长好像对这个年轻人很赏识?”
老爷子刚才亲自写的那封信,分量可不轻啊。说是要江雨航转呈给现任中枢领导,可真要是他向上面写的政策建议,哪儿需要江雨航这个无名小卒去转呈?
老爷子多通透的一个人啊,说白了,就是把老爷子的这面大旗,盖在江雨航身上,要是有人借着这件事打压江雨航,就得掂量掂量老爷子的分量了。
“身处的位置高度不同,看待问题的立场和角度是不一致的,哪儿有什么非黑即白,又怎么能用简单的好坏来衡量?”
老爷子笑了笑,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轻啜一口:“好人就一定能把事办好,坏人就一定会把事情办坏了?我想发展航母想了几十年了都没能办成,偏偏一个孩子凭着一腔孤勇给办成了,我怎么会不高兴。”
老爷子放下茶杯后,又语重心长地感叹到:“小江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是有些尖锐刺耳,但何尝不是不是我们面临的现实问题?”
“跟新罗马几十年和平相处的环境,滋长了和平主义的思潮,好像什么问题都要用和平手段解决,否则就是大逆不道。这皇帝的新装,也就小江这孩子敢在我面前说出来了。”
老爷子确实很赏识江雨航,也很爱护他。
发展航母是老爷子个人以及整个国家、民族多少年的梦想?可现在发展,国家财政不允许,国际形势不允许。
所以老爷子没有夸奖江雨航一句,字字句句都是在责骂江雨航。
危难之时最缺少的是两种人,一种具备漏船载酒的勇气逆流而上的人,另一种是清醒认识漏船载酒的需要承担多少代价的人。
江雨航的勇敢很重要,可若是不带着认知到代价的计算,就会变成另一种自杀。
国家的发展不允许用一时的痛快去换可能面临的破灭,所以他对江雨航的责骂敲打,是希望他能认识到勇敢之外的代价。
骂他,是为了爱护他。
“位卑而不忘忧国,直言不讳,立场坚定。国家要是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兴盛有望。”秘书想了想,说:“跟首长您年轻的时候一样,年少有为啊,思想有深度,也能干实事,能把思想付诸实践。我倒是有些羡慕了。”
“别羡慕那些年纪轻轻就有思想深度的人。”老将军摆了摆手,“对思想的深度探索是件很危险的事,这个小江啊,已经开始陷入虚无主义了。思想超越了年龄和时代的局限性,什么都看得清楚,却又做不出改变,人活着就会变得痛苦。”
“年轻有为也是有利有弊的。他的有些观点我倒是不太赞同。”秘书点了点头,又说:
“一个学生,尚未深入社会生产实践,既没有参与劳动,又没有经历过复杂的社会矛盾,我担心他的思想容易受到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影响,容易将革命思想符号化崇拜,套用革命理论忽视理论的适用性去看待当下问题。太过理想化,容易极端化,脱离实际。”
犹豫了一下,秘书又说:“小江这个人,值得夸赞的优点很多,但其缺陷也不少。比方说生活作风方面,就存在很大的问题,身边那是莺莺燕燕,桃花债不断。调查报告里,亲密女性足足有四位,其中更是有蔡老的外孙女、孟首长的爱女……”
显然,秘书也是看过江雨航的调查报告的,或者说他这个位置的人,想不想看都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你给出的评价可不够客观公正,脱产不等于脱离实践,生产实践不是理解社会矛盾的唯一形式,青年学生的学习教育和思想探索同样属于社会实践范畴。否定青年的主观能动性和价值追求是不对的,是你主观臆断的错误结论。”
老爷子笑了笑:“年轻人行差就错难免的,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倒也不必揪着这点不放,就觉得他不是个好孩子了。你也看过小江的调查报告,年幼时丧母,父亲离家在外,日子可不好过啊。”
“你看到了他生活作风出了问题,就觉得他会倒向资本主义,但我倒是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小江童年时期的经历失去了很多,没有太多束缚和牵挂,确实容易行差就错。”
“可又恰恰因为长大后,曾经的一无所有终于在感情上找到了点弥补,哪怕是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他也会为了这些拼了命去护着。因为这就是他真正拥有的一切,要是失去了,就又要变得一无所有了。”
老爷子神色沉稳,换了个话题,只是有些黯然神伤:“我赏识这个年轻人,确实是因为这孩子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已经垂垂老矣了,其它国家的领导者、战略家们何尝不是这样?”
“我们这一代人啊,可能是不可重复的,布热津斯基也好、尼克松也罢,我们年轻时候都是吃了苦头的,都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死亡。”
“等我们这代人凋零了,我的后辈们今后要打交道的那批人,都是冷战后成长起来的,足够聪明认知也高,但却缺乏现实感,战略智慧就会差一些。”
秘书不解其意,不敢擅自接话。
老爷子摆了摆手,起身穿起军装,拿起了桌上盖着镂空雕花白布的灰白色座机话筒:“杞人忧天罢了,我跟那位通通气,傍晚他还要见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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