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小圈子饭局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六月下旬的京城已经非常热了，高温又高湿，体感闷热得如同是在蒸桑拿。
在杜景峰近乎严格的要求和倾尽全力的指导下，江雨航凭借着重生后锤炼出来的毅力和超越时代赋予的独特视野以及对问题的意识，硬是将通常需要一年才能学完的基础知识压缩在一个月内完成。
杜景峰是一位有着将学术与现实国情平衡审慎的才干型领导，除了有精深的理论基础和政策分析框架，更有一种于宏达处着眼、于精妙处着手的思维格局。
上班的第一天，江雨航换上了一套从蓉城带来的西装，白头发也重新染黑了。
那套西装还是之前孟雅秀为他定制的，只是在新罗马被弄得很皱很脏。
回国之后他就找人把西装清洗熨烫好了，只是他比之前瘦了不少，穿在身上没有之前那么合身，但依旧精神。
拿着写好的方案走进办公室，同事们对他的到来反应平淡自然。
主要是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忙了，电话铃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就是不时响起的、就某个方案研究的表述或者讨论声。
就算到了晚上，办公室的灯光也是常亮的，加班是常态，办公气氛高效而务实。
“小江来了？”还是易玲率先跟他打招呼。“手恢复好了？”
办公室里人际关系简单，大家都期盼着江雨航的到来能给他们分担点工作，能拿出点靠谱的成果。
之前江雨航入职就告假，办公室众人都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猜测江雨航手打着石膏，带着伤不方便开展工作。
“袁哥，易姐。手好得差不多了，复查骨头愈合得很好，就是还不能拿重物，不过不耽误工作。”江雨航笑着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又看向袁高远，扬了扬手里的方案：“袁哥，司长在吗？”
袁高远嗯了一声，指了指办公室：“在里面等你了。”
“那袁哥你们先忙，我把方案给司长过一下目。”江雨航便拿着方案走到杜景峰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屋里传来杜景峰沉稳的声音，江雨航推门而入，对杜景峰恭敬地叫了声司长，然后自然地将方案放到他桌前。
杜景峰翻开方案，边低头看边说：“要喝水自己倒，我先看看方案。”
有关这批专家的就业安置问题，政研室内部也已经上会讨论过了，但航母刚弄回国，这批专家太过扎眼，立马聘用至国防科工委工作，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搞不好就是没吃到羊肉反而惹了一身骚。
所以开会也讨论不出什么能够实际运用的东西。左右就一个想法，先搁置。
翻开第一页看完，杜景峰的表情就严肃起来，这篇方案结构严谨，逻辑清晰，从对现在全球局势的剖析，到国家产业环境的问题聚焦，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杜景峰看得极快，一目十行，脑子也转得更快，很快就看完了这篇方案：“雨航，你这一个月看来是下了苦功夫的，这篇方案把问题讲透了，还开出了药方子。你是怎么想到成立几个民营劳务公司，再通过劳务公司把人分散派遣至国家各个岗位的？”
江雨航给出的方案很简单，既然太扎眼，那就直接丢到民营公司，把这批专家作为特殊资产运作，再派遣给需要用到的单位就行了。
国防单位只需要跟劳务公司签订合同，被派往工作的专家本质上虽然是在做国防工作，但明面上只是在履行劳务公司的工作合同。
用工具备临时性、辅助性和替代性，而且很隐蔽。国外那些眼睛也不会盯着几家民营的劳务公司。
“从新罗马劳务企业的生机勃发和市场反应更快上得来的灵感。”江雨航说：“新罗马那边这样操作的行为不少，很多官员退下来之后就直接跟劳务公司签合同，间接进入大型集团担任高管，从而规避掉法律上的风险。能写出这份方案，也是因为有司长您的栽培。”
“嗯，年轻人的想法倒是新颖。”杜景峰点了点头，此时尚处于90年代末期，劳务公司虽然已经进入了起步阶段，但尚且还未形成大的规模。
有些问题的解决方式往往很简单，但只是因为思维惯性一时间难以有人注意到。
杜景峰之类的领导就是陷入了这样一种思维惯性，在他们的认知里，军工国企录用这些专家，肯定是要走程序的，也就容易暴露出去。
从没想过，可以把这批专家当作资产来转移运作。
但杜景峰不是蠢人，江雨航的想法，他粗略瞄了一眼就领悟到了要点，这不就是等同于他们把江雨航从西财“借调”到政研室吗？
只不过那批专家要在几家劳务公司流转几次，把水搅浑，让西方国家想查都找不到头绪去查这批专家被安置在了哪儿。
“你这份方案已经算是很完善了，但关于具体落实还只写了个纲要，回头我拿去审核，再上会讨论一下，确定一下怎么按照你的思路具体实施。”江雨航起草的这份方案，逻辑清晰扎实，连一向要求严苛的杜景峰看过了之后也觉得可以直接试行。
“你先出去吧，让办公室的同志给你做做入职培训，咱们政研室各个部门的人事关系你都捋清楚了吧？”
“嗯，已经捋清楚了。”江雨航点点头，工作之前捋清楚详细的人事脉络，是最基本的功课。这一点他在潜心学习的时候也没有落下。
“你先去忙吧，培训只针对你个人，你要上心。”杜景峰又说：“下午下班了别急着走，晚上我定了饭局，咱们几个简单聚聚。”
江雨航心领神会，点头称是。
一天的入职培训算是按部就班，培训结束后，江雨航先回到宿舍，换下了一丝不苟的西装，选了一套自家服装厂生产的休闲装。
想了想，又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朴素的陶罐，里面是他慕君禾找人帮忙带过来的茶叶。
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前往约定好的酒楼。
意料之中的，他来得最早，包间内空无一人。江雨航也不着急，只是找服务员要了一壶开水，坐在餐桌前等候。
窗外街景华灯初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江雨航才泡上了茶，几分钟后，杜景峰与一行人谈笑风生地联袂而至。
江雨航起身迎接：“师兄。”
育良书记多次叮嘱，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而现在显然不是工作时间，之前杜景峰也在小食堂里称呼他为“小师弟”，江雨航当然顺杆往上爬。
杜景峰当仁不让的坐上了主位，挥手招呼大家随意，江雨航坐在了末位，为众人一一倒茶。
“小师弟，入职初日感受怎么样？”参加杜景峰组织的私人饭局的成员，自然都是跟杜景峰为一个政治同盟或者说小圈子的成员。
江雨航初入职场，是首长钦点，处境微妙。
杜景峰特意带上了江雨航，其中的倾向性在场众人都能明白，自然也就以师兄相称，适时适度地拉进彼此距离，建立信任。
“一切顺利，正在努力适应和学习。”江雨航回答得也很得体，滴水不漏：“只是还离不开各位师兄的照顾和杜师兄的悉心栽培。”
“杜师兄对用人的要求可是很高啊。”小圈子里的几位虽然现在跟杜景峰并非同属一个部门，但也有人曾经在杜景峰手底下办过事，“寻求突破的这个学习过程可不容易。”
江雨航的话瞬间就勾起了几位师兄初入职的回忆，席间氛围也活跃了不少，几位师兄也分享起了自己初入职时融入集体的艰辛和种种趣事。
江雨航也适当的提问或插话进去，态度真诚又恭敬，通过小圈子里的怀旧交流，把自己从一个旁听的新人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进去。
寒暄谈笑间，杜景峰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茶汤清亮，清雅馥郁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作为领导，杜景峰对茶酒之类的自然敏感，眉头微挑，略带诧异：“奇怪，这酒楼什么时候换了茶叶？这茶是毛尖吧，入口回甘，香气不俗，不是寻常货色啊。”
“杜师兄高见，这不是酒楼的茶。这茶叶是我托朋友给我带过来的，我家乡那边自产的蒙顶山毛尖，今年明前新采摘的嫩芽，历史悠久但产量不多。”江雨航笑着介绍道。
蒙顶山的茶虽然历史能追溯到西汉年间，历史悠久，但目前还未获得原产地产品保护，所以产业还未形成规模化。
目前只有当地延续多年的老茶农在种植，没有后世那种品牌化集群化的发展路径。
“蒙顶山的明前毛尖？”杜景峰再次挑眉，回想了一下，“这好像是唐朝的贡茶吧？倒是有口福了。”
见众人都端起茶杯细细品鉴，江雨航笑了笑，讲述起了蒙顶山种茶的历史，以及当地茶农如何艰难种植、倾注心血，但销量却很微薄，名声不显。
讲完之后，江雨航起身，给诸位师兄续上茶水，又随口提起：“各位师兄，小师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找诸位师兄帮个小忙。”
杜景峰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微微眯了一下：“你先说来听听？”
“也就是个小事。”江雨航语气自然，“我看这茶不错，也想支持一下家乡产业，我跟老乡那边定了二十多斤茶，我自己是喝不完了，能不能请各位师兄帮忙消化一下？要是觉得茶不错……”
江雨航话不说完，但在场众人谁听不出弦外之音，江雨航这是送点茶叶给他们品鉴，借着支持家乡产业感谢一下师兄们的栽培照顾。
要是都觉得茶不错，以诸位师兄的身份，采购一些茶叶作为办公用茶也只是小事一桩——况且饭桌上的人其中一位就是秘书司的副司长。
采购一些茶叶作为重要接待或者内部自用是无所谓的。
所以江雨航送茶，并非只是讨好与付出，而是在人际交往中借着支持家乡产业这个话头，提出一个对方力所能及的小请求来快速拉近距离建立信任。
送茶不是目的，请诸位师兄帮个小忙才是意图。
对方帮忙，人天然地会对自己帮助过的人产生好感，因为这是在美化自己，是卸下防备的理由。
这就给这层关系系上了一个正向的理由，心理上会不自觉的产生亲近和认可。
对于江雨航这个小小的请求，杜景峰没理由不答应：“这茶倒是不错，只要价格合理，茶叶质量达标，我看我们政研室可以采购少许内部自用，采购哪里的茶都是采购嘛。这样吧，回头我跟你孔师兄提一下，让他关注一下，上会的时候可以议一议。”
杜景峰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初步认可，也保留了程序上的严谨性，没有做出承诺，但倾向性又很明显。
“那我就以茶代酒，代表家乡的茶农乡亲们谢谢各位师兄帮忙了！”江雨航当即举杯，敬了各位师兄一杯。
杜景峰答应“帮”江雨航消化掉喝不完的茶叶，也就代表着江雨航今夜之后在杜景峰的小圈子里的身份，不再是一个首长钦点入职的新人。
而是一个懂得分寸又挂念家乡发展，并且他们帮过一点小忙的小师弟。
达成目的，江雨航也就不再表现，只是默默做了服务的工作。
倒酒、敬酒，催菜捧哏，江雨航驾轻就熟。
毕竟当初为了买那条船，忍着海水冰寒，潜水去给乌国那位部长鱼钩上挂鱼的事儿他都能干得出来，这点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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