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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依萍18


杜飞进了大上海舞厅,活脱脱一个刘姥姥逛大花园。

眼睛不够使,脖子不够转,看什么都新鲜。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像撒了一屋子的碎钻,四面墙上镶着金边镜子,人影叠人影,左一个杜飞右一个杜飞,晃得他头晕。

舞池里转着花花绿绿的裙子,侍者端着银盘子擦肩而过,盘子里高脚杯晃着琥珀色的光,香槟气泡细密地往上蹿。

何书桓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听见杜飞一惊一乍,他偏过头,嘴角含着一点笑,语气慢悠悠的,给这个出入夜场的懵懂愣头青好好上上课。

"那个叫霓虹转灯,底下一圈电机带着色片转,打在吊顶上就变色了。你可以听歌,也可以和这里的舞小姐一起跳舞.......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这满屋子的繁华声色,不过是日日见惯的寻常布景。

杜飞听得一愣一愣,嘴里"哦哦"应着,眼睛却还在灯和舞台之间来回蹦。

这会儿换了一支曲子,节奏陡然快起来,鼓点咚咚咚地敲,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着人的心口。

舞台上呼啦啦涌上来七八个舞女,清一色的大红裙子,裙摆撑得巨大,像一朵朵盛开的芍药在台上旋转。

她们甩头、踢腿、腰肢扭成波浪,裙摆跟着飞起来,露出匀称的小腿和亮晶晶的舞鞋,底下一片叫好声和口哨声。

杜飞觉得这舞蹈有意思极了。

像一只只美丽的鹤,旋转在五颜六色的鲜花里。

这样热情充满快活生命力的氛围里,让他也不由得想要大展舞姿。

扭腰,摆胯,手臂学着她们往上一扬,活像一只喝了酒的企鹅在人群中扑腾,咧着嘴蹦得欢。

"真有意思!"他凑到书桓耳边喊,声音盖过舞曲,"太有意思了!"

何书桓看着他,摇了摇头,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伸手一把拽住杜飞的胳膊肘。

"行了,先坐下喝口东西。"

他把杜飞摁进一张丝绒沙发座里。沙发是暗红色的,靠背高而软,人一陷进去,仿佛被一整片天鹅绒裹住了。

何书桓自己也坐下来,朝路过的侍者抬了抬手指。

"两杯红葡萄酒。"

侍者点头去了。

何书桓靠在椅背上,顺手把领带松了松,他翘起二郎腿,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侍者端来两杯酒,高脚杯,酒液是深红近紫的颜色,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何书桓扫了一眼账单,眉梢轻轻一挑,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先凑到鼻尖下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小口。

杜飞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吧。

好奇地拿过价表,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老天!

“一杯酒要五块钱?!这、这打劫呀!”

“上次那咱们5人急头白脸,大吃一顿都才一块七!”

何书桓眼疾手快,一把将杜飞拽回沙发上,压低声音:"别让人以为我们是土包子,坐好了。"

杜飞被摁回丝绒座椅里,嘴里嘟嘟囔囔的。

书桓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看他,语气不紧不慢:“别心疼了,今晚我请客。你不是要来给你的朋友捧场吗?打起精神来,别待会儿人家上台了,你还在心疼这杯酒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嘴角噙着笑,眼睛半眯着看向舞池里旋转的光影,仿佛这满屋子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纱。

杜飞眼睛一亮:“嘿嘿,早点说嘛!”

“害我一紧张,少看了好多精彩镜头。”

何书桓没接话,目光从舞池收回来,落在手中那杯红葡萄酒上。

杯壁薄,酒液深,映着头顶流转的灯影,像盛了一汪琥珀色的夜。

“杜飞,”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杜飞正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张望,依萍什么时候出来呀,随口应:“大上海舞厅啊。”

”是另一个世界。”

何书桓晃了晃酒杯,目光微微放远,“不管外面是什么情形——在这儿,没有战争的阴影。没有九一八的痛苦,没有东北变成满洲国的耻辱。照样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杜飞果断给了他一拐子:"那么好的表演你不看,念什么咒啊!诶诶诶,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不知道依萍什么时候出来?"

杜飞眼巴巴地朝台上望。

何书桓被他这一拐子撞得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摇摇头笑了。

到底是杜飞,再深的话题也接不过三秒。

台上,主持人终于走上来了。

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油亮,话筒一拍,满场喧哗便压下去三分。

“谢谢各位,谢谢谢谢——各位安静一下!接下来,我们要隆重推出本舞厅最新发掘的天才歌手”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请出今天大上海舞厅新星的出道舞台。

“清纯佳人,白玫瑰小姐!为大家送上一首,《烟雨蒙蒙》。”

全场灯光应声暗下去。

满屋子的灯盏瞬间泯灭,方才还亮晃晃的大厅一瞬间沉入黑暗,只剩舞台中央一抹幽蓝倾泻而出,带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像是谁把一把碎星星撒在了那儿。

大提琴的声音从暗处浮上来,低沉的、忧郁的声调,像一条深色的绸缎缓缓铺开。

这曲子从一开始就那么柔肠百转,每一个音符都像沾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然后一个吟唱响起来。

没有词,只是一个"啊"字,却像月光洒入湖面,像银雪沁满山茶,整个喧闹的大上海舞厅,就此安静下来。

所有人朝着舞台望去。

灯光从幽蓝慢慢过渡成绯红,像天边将暗未暗的霞。

伴舞们涌上来,每人手里一把巨大的白色羽毛扇,扇面围拢,合拢成一只茧,将中央那个人影密密地遮住。

而后羽毛散开——从四周向夜空一样飘落。

中间那人背对着观众。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墨绿色的旗袍裹着纤细的腰身,发髻上隐约有白色的东西在灯下泛着光。

幽暗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让她像烟雾里一朵鬼魅的花,看得见轮廓,捉不住真容。

钢琴声轻轻淌出来,小提琴跟着吟唱,细细的弦音在人心里一下一下地拨,像有人拿羽毛在搔最柔软的地方。

越拨越轻,越轻越痒,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等着那朵花转过身来。

然后她转身了。

光恰好在这一刻亮起来,从绯红变成柔白,像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月光哗地倾泻而下。

白色的纱布从她肩上像烟云一样退去,露出整张脸,整个身姿——

“我的天呐。”

杜飞张着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地说了这四个字。

满场的人好像都在用眼睛说同一句话。

白玫瑰。

这就是白玫瑰。

绝无仅有的白玫瑰。

白色的羽毛飘逸着,圣洁地点缀着她的发髻,几片翎羽垂下来,恰好拂在耳侧。

墨绿色的旗袍裹着她,那绿是深潭的绿,是湖心的绿,让她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妖精,又像山林里走出的仙子,超凡脱俗,不沾一点烟火气。

旗袍上缀着朵朵白色的花,绣的是蔷薇,是山茶,是白玫瑰,暗纹在灯下隐隐流转,像花瓣上凝着露。

音乐声在这一刻变得丰满了。

钢琴、提琴、大提琴、长笛,所有乐器一起托住她,像众星捧月。

她开口了。

“我最怕,最怕烟雨蒙蒙……”

声音从她唇齿间淌出来,那么轻,那么软,却又那么沉。

像四月的雨,细细密密的,沾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不知不觉就湿了一身。

“看不清,看不清你的身影……”

“我曾经,曾经对天呼唤……”

这是这首歌第一次出现在大上海舞厅。

连同这首歌的主人一起,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带到了那个烟雨朦胧、忧愁如四月的世界里。

歌里的雨从她们的耳廓灌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再从心口漫出来。

乐队的人比彩排时还要投入。

鼓手闭着眼打节奏,小提琴手拉得额上沁了汗,连那个见惯了场面的钢琴师,都在间奏里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用全部的情感烘托着她,缠绕着她的歌声,像藤蔓绕着花,海浪托着舟。

满场的人痴痴地望着舞台。

秦五爷坐在二楼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白兰地,目光穿过栏杆,直直地落在那一株白玫瑰身上。

楼下那些富豪、议员、商会的头面人物,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和雪茄,忘了方才还在谈的生意和勾当,只是仰着头看。

何书桓坐在卡座里,指尖夹着那杯红酒杯的杯脚,却许久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穿过舞池里摇曳的灯光和飘散的羽毛,一瞬不瞬地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

白玫瑰。她叫白玫瑰。可他又知道,她叫依萍。

这里其他所有人不同,他应该真切的了解她一分。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侧过的脸,看着她眉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愁绪。

他的心好像泡在酸涩的苦水里。

她为什么这么伤心?这么忧郁?她是受了情伤吗?

他望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在哭吗?还是说,她的心在哭?

何书桓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好似并不愉快,并不浪漫,太过平凡。

以至于自己没能在他的心中留下一个特别的画面。

他好想和她一起聊天,一起说话。

不是作为记者去采访一个舞厅的新晋歌女,而是作为一个叫何书桓的人,去认识一个叫依萍的人。

“天在哭,我在哭,你在何处?”

“往事一幕幕,伤心一幕幕……”

“你的眼光,你的笑,伴我今日孤独……”

灯光跟着歌里的情绪流动,从柔白沉成幽蓝,再泛出波光粼粼的银灰色,像月下起了雾的海面。

星光在她周身碎碎地闪烁,她站在光里,又像在光之外。

“烟雨一重重——”

她唱到这一句时,目光从台前扫过去,扫过左边那些西装革履的先生们,扫过中间那些捏着手帕的太太小姐们,扫过二楼包厢里微微前倾的秦五爷。

然后她的目光落下来,落在杜飞和何书桓这一桌。

那一瞬间,杜飞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水光粼粼的,含着烟雨一样的愁,又带着点冷冷的亮——就那么轻轻看了他一眼。

满场的人都在羡慕那个被看到的人。

杜飞听见旁边有人倒抽一口气,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叹“她看我了看我了”,可他知道,她看的是自己的方向。

他的心跳快得不讲道理,手心出了汗,连刚才那杯心疼得要命的五块钱的酒,这会儿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山水一重重——”

她的目光移开了。

像一片云飘过月亮,那种被温柔笼罩的感觉倏地撤走。

杜飞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轻轻掏走了一样什么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台上那个人,嘴里喃喃的,自己都没察觉:

“……依萍?”

可台上的白玫瑰已经垂下眼睫,这句歌词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颤地消散。

满场寂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个大上海舞厅。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横空出世的白玫瑰,必将闪耀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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