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揶揄
......
联邦总部，B3层医疗备战区。
刚刚结束的全员动员让整栋建筑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走廊里还残留着人群散去后的嗡嗡余音。备战区最里头的综合调试室里，核心成员们难得凑齐了。
江远靠在墙边，牌袋搁在脚边，正闭目养神。苏铭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两腿伸直交叠。秦知夏坐在调试台正中，机械义臂的外壳被卸开，裸露出内部精密的传动结构。
梁文站在落地镜前，第六次整理黑风衣的衣领。
“你们说，本王刚才那段请战词，是不是全场最有气势的？”
没人接话。
梁文转过身，双手叉腰。
“苏铭，你评价一下。”
苏铭没抬头。“倒数第一。”
“你说什么？”
“L都比你强。人家至少附带了一个合理的休假申请。你那个纯属表演型人格发作。”
梁文被噎了三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懂欣赏。”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到苏铭旁边，“本王是在做气氛组你知不知道？那种时候需要有人点燃全场情绪——”
“你点燃了。”江远睁开眼，“笑场那种。”
梁文张了张嘴，扭头看向秦知夏。
秦知夏正低头看着自己被拆开的机械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别看我。我当时在想别的事。”
“你们——”
调试室的门被推开。
楚彻提着银色医药箱走进来。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不差地系到最上面那颗，金丝眼镜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秦队，义臂该做阶段性校准了。”他把医药箱放在调试台上，打开，取出一套微型工具，“最近使用强度太高，接驳处的神经反馈参数可能偏移了。”
秦知夏抬起残臂。
驳接口处，金属与血肉的交界带着陈旧的疤痕。她没有遮掩的意思。
“麻烦你了，楚医生。”
楚彻戴上无菌手套，指尖搭上驳接口边缘的微调旋钮。动作极轻，像在处理一件精密的瓷器。
“反馈延迟大概多少？”
“比上周高了零点三。”
“嗯，正常范围内的波动。我调回去。”
他的手指在金属缝隙间移动。修长，白皙，稳定得没有任何颤抖。
调试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梁文开口了。
“哎——”
他拖长了尾音，桃花眼眯起来，视线在楚彻和秦知夏之间来回弹跳。
“楚医生。”
“嗯？”楚彻没抬头，继续调参数。
“你给秦队调义臂，这是第几次了？”
“十七次。”楚彻回答得很自然，“每次战后校准是必要流程。”
“十七次。”梁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朝江远挤了挤眼睛，“十七次亲手调试，比我去理发的频率都高。”
江远沉默了两秒，别开了脸。
苏铭依旧没抬头，但把玩碎片的手停了。
秦知夏皱眉。“梁文，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梁文双手抬起，做投降状，“本王只是觉得，全局那么多技术人员，贺川手底下一堆人能做这个活儿。但每次都是楚医生亲自来。”
他顿了顿。
“而且只给你一个人调。”
调试室的空气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秦知夏的后背肌肉绷紧了。
楚彻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因为秦队长的义臂规格特殊，驳接神经的精密度要求比较高。别人调不好。而且做这事需要医学知识。”
“哦——”梁文点头，“那确实，只有楚医生这双手才配得上。”
“梁文。”秦知夏的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本王闭嘴。”
但他没闭。
“不过话说回来，”梁文摸了摸下巴，“楚医生，你也三十了吧？有对象没？”
全场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江远像是呛了口水，咳了两声。苏铭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淡淡扫过来。
楚彻笑了一下。温和的、无害的那种笑。
“这个话题是不是跑得太远了？”
“不远不远，”梁文兴致上来了，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说，末日将至，人生苦短。有些事不趁早说清楚，等打完仗尸骨都凉了——”
“梁文！”秦知夏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说的是一般性的人生哲理。”梁文无辜地摊手，“跟你有什么关系？除非你心虚？”
秦知夏没接话。
但她偏过头的那个角度，暴露了耳根的颜色。
苏铭看见了。
他把碎片收回掌心，开口了。
“楚医生。”
楚彻抬眼。“嗯？”
“秦队每次做完校准，当晚的反馈数据都会好很多。”苏铭的语气很平，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比贺川团队的任何人调的都好。”
他顿了顿。
“你确定只是因为技术好？”
调试室里，连江远都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梁文激动地一拍大腿。
“苏铭！好兄弟！本王没看错你！”
苏铭面无表情。“我只是陈述数据。”
秦知夏低着头，金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机械传动结构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从父亲入狱那天起，她就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壳子里。
亲手终结萧张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心软了。
断臂那一刀。无明燃命的白发形态。独自扛下联邦最危险任务的日日夜夜。
但每一次从死里逃生回来，第一个等在医疗区的，是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不问任务细节，不说安慰的废话。
只是平静地给她治疗。
每一次都是。
秦知夏没抬头，但攥在膝盖上的右手松开了。
楚彻抬手推了推眼镜。
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思考的时候会做。
他低下头，继续调试最后一组参数。旋钮归位，卡扣咬合。义臂外壳重新闭合，发出轻微的气密声。
“好了。”
他摘下手套，收回工具箱。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然后他停住了。
梁文还在兴奋地拱火：“所以到底有没有——”
“梁文。”楚彻开口，语气温和。
梁文愣了下。“啊？”
楚彻没有看梁文。
他看着秦知夏。
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不是刻意的表演，至少在所有人看来不是。
“秦队长。”
秦知夏抬起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秒，她的呼吸顿了顿。
楚彻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等打败神明。”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结束这一切之后。”
“我会给你一个认真的答复。”
调试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梁文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靠！！！”
“楚医生你牛逼！！！”
江远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苏铭歪过头看着墙壁，嘴角的弧度藏得不算成功。
秦知夏坐在调试台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偏开脸。
机械义臂垂在身侧，金属指尖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你这人。”
她的声音很低。
“挑什么时候不好。”
楚彻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合上医药箱的扣子，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的衣摆。
梁文还在旁边手舞足蹈：“本王就知道！就知道有情况！江远你欠我五十块——”
“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过赌？”
“精神层面的赌局！”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他看了楚彻一眼。
“楚医生。”
“嗯？”
“说到做到。”
楚彻点了点头。“自然。”
他提起医药箱，朝众人点了点头。温润的笑容挂在嘴角，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人觉得舒服。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一批伤员的术前评估。”
“路上慢走啊楚医生！”梁文朝他挥手，“以后叫嫂子——”
“梁文你给我闭嘴。”秦知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调试室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楚彻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响。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走了大概十五步。
刚好是调试室监控盲区的起点。
脚步没有停。
但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敛，不是逐渐冷却。
是像关掉一个开关一样，干净利落地——没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空得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温度、善意、柔情、承诺。
什么都没有。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白大褂的边缘在暗处浮动。
楚彻抬起左手，看了看手掌。
刚才调试义臂时，秦知夏残肢断口处的体温还残留在指尖。
很温暖。
他收回手，放进口袋。
脑子里跳动的不是任何情感的余韵，而是一组清晰的数据。
走廊尽头，一个灰色的身影靠在拐角处。
塞门的面具歪向一侧，手杖上的眼球转动着看向楚彻。
“'等打败神明'。”他学着楚彻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笑，“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特别好笑？”
楚彻推了推眼镜。
“效果很好。”
“他们需要一个'战后有美好生活等着'的信念。”
塞门侧过身，跟在楚彻身后走。
“那如果，”他的手杖点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真的活到了最后呢？”
“你打算给什么答复？”
楚彻没有停步。
“那她就有资格见证，神明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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