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理念的交锋
......
审讯室外。
单向玻璃后面站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江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玻璃里面那个坐姿松弛的男人。苏铭靠在墙边,瞳色深得看不见底。梁文难得没有摆出任何中二姿态,露指手套攥着膝盖,桃花眼里全是冷意。
秦知夏站在最靠近玻璃的位置。
机械义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力的弧度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玻璃那头,魏公开口了。
“楚彻。”
花白头发的老人投影坐在审讯桌对面,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你的履历我看过了。东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博士学位,师从心外泰斗。发表SCI论文多篇,主刀手术成功率接近百分百。你母亲病逝那年,你还自费资助了两个贫困生完成学业。”
魏公顿了一下。
“一个试图救人的医生,怎么就变成了视苍生为耗材的怪物?”
楚彻坐在那把椅子上。八道金属环加三层锁链,他的坐姿依然从容,脊背挺得很直。金丝眼镜的镜片干净净,反射着审讯室的白光。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只是,他抬手。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和他在诡策院给学生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
“魏公,我纠正你一个用词。”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咬字清晰,不带任何波澜。
“不是'变成'。是'看清'。”
魏公没动。
楚彻继续说:“你调过我母亲的病历。心脏移植等待名单排了十四个月,好不容易等到配型,被一个急性发作的企业家用关系截走了。那个手术是我飞过去做的。我亲手把本该属于我母亲的心脏,缝进了一个靠行贿拿到器官的人的胸腔里。”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在读一份术后报告。
“你以为这件事让我恨人类了?”
楚彻歪了歪头,链条跟着晃。
“不。这件事只是让我开始算一笔账。”
他的视线落在魏公脸上,语速不快不慢。
“人类文明史六千年。战争死亡人数累计超过十亿。每一次技术革新之后,第一个应用方向永远是武器。核弹发明七十年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真正销毁库存。贫富差距在过去三十年里扩大了四十七倍。有统计意义的大规模饥荒,平均每十二年爆发一次。器官黑市年交易额超过六百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愤怒。
没有痛苦。
没有悲悯。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陈述感。像医生在向家属交代病情。
“我建模。把人类社会的所有变量代入:资源分配模型、权力结构演化、群体心理学参数、技术发展曲线。跑了多次模拟。”
楚彻停了一下。
“结果一致。”
“在没有外力干预的前提下,从今往后,人类文明的中位存续时间是四十年。最乐观的模型,六十年。之后就是资源战争、核冬天,或者内部阶级矛盾引发的全面崩溃。”
审讯室外。
苏铭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本身,而是因为楚彻说出这些话时的表情。
太平静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在阐述一个他早已接受并消化完毕的事实。
江远的手从牌袋上松开又攥紧。
魏公坐在对面,脊背纹丝未动。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楚彻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点。
“我的结论是,不是我疯了。”
他的声音轻了半度。
“是人类这个物种本身,就是病灶。”
玻璃外,梁文猛地站了起来。
“基因里刻着的贪婪、短视、自私、暴力倾向,这些不是后天产物,是进化遗留。你”
楚彻摇头。
“治不好。因为这些手段的执行者本身就携带病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锁链哗啦响。
“只有痛苦和压力能凝聚人类。只有真正的淘汰能筛选出适格者。你回头看看,调查局成立以来的每一次进步——是不是都踩在尸体上的?江远,苏铭,秦知夏,哪一个不是从绝境里筛选出来的?”
“没有诡异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内斗。腐败。特权阶级吃人。我只是把这个筛选过程,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魏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管这叫筛选。”
“我管这叫手术。”楚彻纠正他。
审讯室外,秦知夏的呼吸急促了。
她走到送话器前面。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机械义臂的金属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
“楚彻。”
她的声音从审讯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楚彻抬眼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看不见玻璃后面的人,但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秦知夏所站的位置。
“你的手术?”秦知夏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空腔人杀了多少人?午夜梦魇杀了多少未成年?血月里死了多少平民?芝加哥被核弹抹掉了。东岛成了隔离区。数千多人被路斗同化,差点一辈子丧失意识。”
“那些人有什么罪?他们只是活着。上班,吃饭,接孩子放学。然后就成了你口中必须切掉的'健康血肉'?”
楚彻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
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链条叮当响。
“知夏。”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跟半小时前在调试室一样。
秦知夏握着送话器的手抖了一下。
“切除恶性肿瘤的时候,刀锋必须越过肿瘤边界,带走一部分看似健康的组织。因为边缘细胞已经被浸润了。肉眼看不出来,但如果不切干净,三个月后就是全身转移。”
“外科医生切除肿瘤时,必然会切掉一部分健康的血肉。”
“这是治愈这个世界必须承受的疼痛。”
秦知夏的手松开了送话器。
没有说话。
不是被说服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下一句。
旁边苏铭低声开口:“他在偷换概念。肿瘤是客观存在的病变组织,但那些平民不是。他自己定义了谁是肿瘤,自己执行切除。这不叫治疗,叫独裁。”
楚彻听不到玻璃外面的对话。
但他好像知道外面的人在想什么。
他的视线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了魏公身上。
“魏公。”
魏公没有动。
“饲龙计划。”楚彻的声音不紧不慢。“用保留自我意识的无害厉鬼喂养陆宇体内的饕餮核心。渡口的赵北,被你送进去当了饲料。你知道他还有意识。”
魏公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清道夫计划。让江远一个人在深夜屠杀三百八十六个伪人。其中有些伪人已经和人类建立了情感链接,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人了。你一样下了命令。”
“欧阳枫事件之前。你把'鬼打墙'从收容所里放出来当棋子用。死了多少平民你算过吗?”
楚彻的嘴角弯着,温和的弧度分毫未变。
“你和我之间的区别,魏公——不在于手段。在于规模。”
“你杀一百个人,叫'为了大局的必要牺牲'。我杀一万个人,就成了怪物。”
他的头偏了偏。
“本质上,你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保护一部分人,牺牲另一部分人。你是牧羊人,我也是。只不过我的牧场更大。”
审讯室内的温度没有变化。
但空气变得很沉。
魏公坐在那里,花白头发在灯下像落了薄霜。那双老眼看着楚彻。
沉默持续了整八秒。
然后魏公站了起来。
椅子没发出声响。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腰杆却直得像一根铁钉。
“你错了。”
魏公的声音不大。
“我和你之间的区别,不在规模。”
他走到审讯桌边缘,和楚彻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我是人。”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所以我会弄脏手。会愧疚。会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去翻那些死者的档案。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饲龙计划,是我批准的。清道夫计划,是我下的令。这些账记在我头上,等我死了,历史怎么评价都行。”
“但我做这些事的时候——”
魏公的眼睛盯着楚彻。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全然睁开,里面的东西让人后背发麻。
“我知道自己在犯错。”
“你呢?”
他的语气重了一度。
“你坐在那儿,把几万条人命当成手术记录上的数字。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一秒钟觉得自己可能是错的。你管这叫理性?”
“这叫丧失人性。”
魏公直起身。
“人类,绝不做被圈养的羊。”
楚彻看着他。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反驳。
没有嘲讽。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带着那种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
审讯室外,江远攥紧的手松开了。
苏铭从墙上撑直身体。
梁文吐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等。等楚彻的回应。
十秒过去了。
楚彻的视线从魏公身上移开。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指针走过整点。
然后他笑了。
“理论部分说完了。”
他重新看向魏公,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现在——”
“来到最后的手术环节吧。”
魏公的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审讯室六面墙壁上所有的抑诡铭文阵列同时亮了。
不是激活的白光。
是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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