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成熟
「你是说,只凭这本书,他可以得一官身?」
赵佶摩挲著那份手稿,询问张邦昌。
张邦昌低下头,道:「陛下,如今您想另开实学的路子,但这条路已经被荒废得差不多了,如何选拔人才,也没有个头绪!」
「但不管如何,就如科举需要以经义取士一般,实学也要有个取士的依据!」
「可如今,无论是算学,还是其他,这取士的标准在哪,教材在哪,都是一头雾水!而吴吴能拿出这份东西,证明他在算学上,已经足以胜任教职!」
张邦昌存在感虽然低,却绝不是尸位素餐的庸官,相反,他在自己的领域,一直默默做著属于他的贡献。
赵佶没有说话,转头将注意力放在《算学新法辑要》上,赵佶对于道学研究很深,儒学也不错。但对于算学,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其实是个学渣,也分不清其中的好坏。
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被这本书震惊到,而是一头雾水的原因。
他需要有个人告诉他,这本书比起前边的算学书籍,好在哪?
张邦昌毫无疑问,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虽然也不算是精通算学,不过给赵佶解释是够的。张邦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他知道,给皇帝讲算学,既不能讲得太深让皇帝听不懂,也不能讲得太浅让皇帝觉得他在敷衍。
他走到御案旁,小心翼翼地翻开书稿,找到了其中一页:「陛下,臣斗胆,先为您看这道题。」赵佶凑了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
张邦昌指著书页上的题目说道:「这是一道「盈不足』题。陛下可知,《九章算术》中如何解这道题?」
赵佶诚实地说:「朕虽读过《九章》,但已记不太清了。」
「《九章》的原解法,需要先将盈数、不足数列出,再用「置所出率,以少减多』之法,反复推演,至少需要七八步方能得出答案。
而这道题的描述,光是读题就需要费一番功夫。」
张邦昌说著,又翻到后面一页:
「而吴吴此书,用一种极为简洁的符号,将题目中的条件直接转化为一个等式,三步之内便可得出答案。」
张邦昌用手指在书页上画出那几个符号:
「陛下请看,这里有一个方形符号,代表未知之数,而这里一个小小的「+』和「-』号,便清晰地表示了数的增减关系。
这种方法,将原本需要用数百字描述的过程,浓缩为寥寥数行符号。
学童只需学会这些符号的含义,便能以极快的速度掌握解题之法。」
赵佶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有了这套符号,以后学童学算学,不必再像朕当年那样,背那些绕来绕去的口诀了?」「回陛下,正是如此。」
张邦昌见皇帝来了兴致,胆子也大了一些,又翻到另一页:
「陛下再看这道题一一这是一个关于计算土方的问题。
工部修渠、筑堤,每年都要计算大量土方。若是用传统方法,需要一位精通算学的老吏花费半日时间方能算出一处工程的土方量。
而书中附录的这种新算法,将公式浓缩为一个极其简洁的表达式,只需将测量数据代入,一炷香的工夫便能算出结果。」
赵佶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终于从「听个热闹」变成了「真正重视」。
他伸手摸了摸书稿上的那行公式,仿佛在触摸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
「张卿,你是说,有了这套算法,工部那些吏员就算不懂深奥的算学道理,也能照著公式算出结果?」「正是如此。这便是此书最大的价值所在一一它让算学从少数人的学问,变成了多数人的工具。」张邦昌很认真地回答了赵佶的问题。
皇帝蹙著的眉头,舒展开来,换成一种难言的情绪,但这股情绪很快演化成喜笑颜开。
赵佶虽然推进实学的发展,可是什么是实学,如何推动实学,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底。
九章、农经类似的东西,不是只有别人讨厌,他同样不喜欢。
只是先生说,这些人对江山社稷有利,所以需要培养。
可是怎么个有利法,如今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方向。
果然现在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以信任的……
赵佶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你刚才说,这本书还只是「基础算学』?更深的东西,吴吴还不曾学得?」
「吴吴是这么说的,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他原话。」
赵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好!好啊!」
赵佶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与昨日张邦昌在公厅中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个吴吴,能编出这样的书来,自然不该再做默默无闻的内舍生。
传朕旨意:国子监内舍生吴吴,编修《算学新法辑要》有功,授将仕郎,充国子监算学博士,即刻上任。
另,特许其在国子监任教期间,可继续往来通真宫,向通真先生及其弟子请教学问,以备后续教材编纂之用。」
张邦昌深深叩首:
「陛下圣明!臣代吴昊谢陛下隆恩!」
赵佶询问了张邦昌一番,除了如今有的这些算学上的事务之外,赵佶也顺便询问了张邦昌其他问题。他意外的发现,这个老头跟他想像中的不一样,
不管是科举的改革,还是原来三舍生的管理,他都有一套自己的做法。
他居然将他分内事,做得井井有条。
这条看似不高的标准,对于已经亲自执政一年的赵佶而言,却知道并不简单。
朝廷中,能够通过科举取士进来的官员,都是当世的天才不假。
可是有人读书行,执政能力差,有人一心只扑在溜须拍马上,却不曾对自己的工作上心。
也许是见过太多那样的人,张邦昌这种兢兢业业的能臣,居然显得格外稀少。
而且赵佶很快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样的官员,为何从来不在在目光所及之处,却要现在才才发现。他仔细思索,却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赵佶并不是没有听过张邦昌的名字,但他所知道的张邦昌,却以负面的形象居多。
没有人关心他做了什么,更不会有有人去提携他。
因为他没有脾气,没有派系,也没有人保举。
在这个讲究风骨和立场的名利场中,没有这种人出头之日。
「爱卿,甚好!」
赵佶心头火起,却没有将心头的怒火发泄出来。
他只是勉励了张邦昌一番,又赐了他一些东西,让他退下去了。
张邦昌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皇帝赏识,有些受宠若惊。
「你若做好实学选拔一事,朕对你另有他用!」
皇帝给了他一个承诺,将他送出门。
赵佶看著吴昊的那份手稿,面沉如水。
郑居中他们关于伎术官提拔标准的讨论,也没有个结果。
这些人大抵都是在三舍生的框架内,去讨论如何将伎术官的制度给建立起来。
而且他们还千方百计,想要给这套制度下毒,让它无法执行下去。
赵佶也不急,因为他对于郑居中他们的方案,并不抱有特别的期待,但他相信,先生既然提出来这件事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就如……
这份《算学新法辑要》,赵佶相信它的出现也许是意外,可是它恰如其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有先生的安排。
他琢磨了一下,大抵是先生觉得,自己家那位族兄可堪一用吧。
皇帝是知道的,吴晔跟吴家的关系并不算好,所以他能推举一个人,至少此人有过人之处。「那就,好好看看……」
赵佶对吴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便算是吴晔为吴吴铺好了他的路,吴吴能不能起来,能走多远,这就要看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了。但伎术官选拔一事,目前并不在赵佶的关注名单上,这份《算学新法辑要》他也很快放在一边。他喊来何蓟,此时的何蓟也算是皇帝的身边人,身份极高。
但他在皇帝面前,却依然是以往那一番谦卑的模样。
赵佶每次看到何蓟,都十分满意,人和人是需要比较的,何蓟的比较对象,一直都是高俅。高俅在赵佶心中,毫无疑问是特殊的。
但如果只是比业务,比态度,他还是觉得何蓟才是一个臣子,尤其是护卫他的臣子应该有的样子。而如今,他需要将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交给对方。
「何爱卿,朕有一个件秘密之事,需交给你!」
「陛下请说!」
何蓟连忙躬身拱手,态度恭敬。
「你父亲在西北那边,可有势力,帮朕盯著一个人……」
赵佶靠过来,耳提面授,他身边的何蓟一开始蹙眉,最终,露出十分震惊的神色。
吃惊过后,是何蓟掩饰不住的惊喜。
「官家,您终于.……」
「此事,朕需要的是真相,切不可所托非人……」
「臣一定,办好此事!」
何蓟在激动之下,带著命令离开。
赵佶目送他的背影,自言自语。
「先生说让朕多找几条眼线,才能不被别人蒙蔽,朕找了三条,不,四条眼线,应该够了……」他表情略带复杂,明明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却有种刚刚成长开来,还未褪去的青涩感。
旋即,这份青涩,变成了一种成熟后凝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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