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五）
阮梅看着歆骤然灰暗下去的眼神，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又轻又快，像一根极细的针尖戳在胸腔内侧，不深，却精准地扎在了某个平时碰不到的位置。
阮梅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指尖隔着衣料触到心跳，平稳有序，可她明明感觉到那根针还留在那里，拔不出来。
想不明白.....有点困惑。
阮梅微微偏了偏头，凝视着歆的脸。
又来了——每次拒绝歆之后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失落，又像是愧疚，混杂在一起叫人理不清。
但这一次似乎格外严重，胸口那点隐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在提醒她什么。
阮梅压下那一丝异样，抬起头看向歆：“歆，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体内的力量出现了什么问题么？”
歆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可那双血色瞳仁里的光已经暗淡了大半，像烛火被风压得只剩一缕微光。
歆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阮梅.......你，很担心这股力量的失控么？”
阮梅微微蹙了蹙眉，实话实说地点头：“从理性的角度来说，繁育力量的彻底失控是谁都不愿意看见的。繁育带给宇宙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消去的记忆。”
“是吗......”歆的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所以，大家都会对繁育感到恐惧，对么？”
“理性上来说，是的。”阮梅的回答依然干脆利落，“繁育没有感情，无血无泪，冷血追命。”
“是.....么......”歆垂下眼帘，睫毛覆下来，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冷血无情啊......”
阮梅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那根针又刺了一下，比方才更重。
阮梅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平了些：“歆，这不是针对你的。这是正常的反应。生物总是会做出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不是谁都如我一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仍然无甚所谓的待在你的身边。”
阮梅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摩挲着文件封面的指尖上，后半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也就只有我这样子的人——才会对你全无恐惧，会不顾一切的喜欢你。
阮梅想这么说。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字已经涌到了唇边，温热而清晰，只要一张口就能落进空气里。
但就像曾经无数次拒绝歆时那样，这次她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阮梅闭上嘴，将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很恶劣，阮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拒绝歆不单单是为了数据。
除了尚且不知如何去爱之外，她更有点享受这份独属于她与这位神明之间的、别样的亲昵。
每一次拒绝之后，歆眼底那抹失落的神色，每一次“下次还会来找你”的执着，每一次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专注的温度......这些都是她的。独属于她的。
阮梅想要多看几次这位神明的窘迫。
多么难得....一位货真价实的神明，自己所追求的毕生目标。
那些独属于她的、来自神明的、可口而隐秘的感受。
阮梅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歆那张明显失了血色的脸上。
阮梅声音依然平稳：“歆，你总是邀请我陪你做实验，任由我在你身上进行各种操作。那些样本、那些数据、那些你从不拒绝的条件——”
阮梅顿了顿，手指在文件边缘捏得更紧了一些，指腹压出浅浅的印痕。
“歆，你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明显。像你这样的神明也会对人类产生感情么？歆......你喜欢我？”
话一出口，阮梅自己的指尖就微微颤了一下。
阮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明明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明明知道按照计划应该再拖一段时间，明明知道自己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去爱。
可那句话就是滑出来了，像被什么力量推着，不吐不快。
这不是她的性格，她不应该被感性所控制思维，她一向相信绝对的理性，但是.....这次她没有压制住自己的感性。
阮梅看着歆，她有点害怕歆就此应下。
这会让她不知如何继续，会让一切都偏离她预期中的轨道，会把她推到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位置。
但阮梅又隐隐期待着——期待着歆给予肯定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嗯”，哪怕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
她知晓这位神明的渴望。按照某些星球的习俗，她作为歆的信徒，向神明索取了那么多的东西——血、肉、基因、时间、耐心、包容。
她理应献上贡品，献上神明渴求的一切。
可直至今日之前，她都遵守着和公司之间的那层默契，很好的，得体的拒绝了。
可如今，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难耐。
如果这一次神明真的应答了这句话......那自己，就违反和公司的合约吧。
那些条款，那些约定，那些写在烫金册子里的戒律，都可以一并抛掉。
这一切，只需要一个东西，一句话——只需要歆的一句应答。
歆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灰色的发尾在肩头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退潮后的海滩，“阮梅小姐。我只是......被欺骗了很久很久。”
阮梅感觉那个温暖的距离正在离自己远去。那种被歆的目光安静包裹着的、暖融融的、安稳的感觉，正在一寸一寸地后退。
阮梅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歆的面庞。
歆面无表情。那双血色的瞳仁里没有光，没有波动，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她的眼眶下方挂着两滴晶莹的液体，就那样安静地停在颊边，没有滑落，像是凝固了的露珠。
“抱歉......”歆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感谢你的毫无隐瞒，阮梅小姐。我......为我的冒失和失态向你道歉。”
阮梅捏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
歆的视线落在阮梅的脸上：“放心，我现在知晓了，其实你并不爱我。”
“而你也可以放心，”歆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去爱你们。不会再去.......妄自爱你们。”
歆的目光终于聚焦回来，落在阮梅的眼睛里。
“爱你们任何人。”
走廊里安静了，阮梅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沓文件，指尖的颤抖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
火锅从歆的脚边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了看阮梅，又仰头看了看歆，然后安静地缩了回去，把脑袋埋进歆的裤腿边，一动不动。
阮梅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歆......”
歆没有应，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了阮梅需要她看的那部分文件。
然后，歆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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