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零四 章
君姝仪正敛眸静坐,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垂落的轿帘突然被人从外撩开。
微凉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君澜之弯腰俯身,径直踏入轿中。
狭长的凤眸微微垂着,视线黏腻、沉重,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狭小的轿内瞬间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彻底占满。
君姝仪心头一紧,浑身瞬间绷紧,本能地往后缩去。
她一双清透的眼眸凝起戒备,瞳孔微缩,满是慌乱与警惕,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男人。
“你想干什么?!”
君澜之直起身,随手放下轿帘。
漫不经心地开口:“世人皆求圣女赐福,普度善缘。”
“我今日,专程来求圣女,赐我一场福运。”
君姝仪狠狠瞪向他,眼底满是冷厌与戒备。
“你有脸求什么福运?你杀伐不休,手上沾满鲜血,造下杀业无数,周身煞气缠身,福运绝不可能渡给你。”
“你唯有剃度出家,当个清心寡欲的和尚,青灯古佛相伴,日日忏悔、潜心礼佛,方能稍稍消解业障。”
君澜之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他垂眸,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紧绷的小脸、泛白的唇角。
黏腻的视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吞入腹中。
“出家?”
他缓缓摇头:“可我心有执念,佛更不会渡我。”
“不都说圣女身负祥瑞,一身福泽深厚纯净。”
“既然如此,那我便日日缠着圣女。用你的万福金身,日日抵我满身罪孽煞气,刚好合适。”
君姝仪被他这番毫无廉耻的话气得心口发堵。
“我是巫山圣域圣女,尊贵无双!”
“君澜之,你放肆!你敢逾矩碰我分毫,便是亵渎神明,挑衅整个巫山!”
她刻意搬出身份压制他,试图吓退他的步步紧逼。
可男人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晦暗,随意地抬了抬手。
“冤枉人,我可半点没碰过你。”
不等君姝仪再开口斥责,他话锋一转:“你的情毒,如今怎么样了?”
“与你无关!”
“我只是关心你的身子。”
“不必你假好心,不用你管。”
见她如刺猬一般防着他,君澜之不再刻意逼她,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轻飘:“想好怎么面对皇兄了吗?”
“他可是比起巫山的战事,更在意你。”
闻言,君姝仪的指尖收紧,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痕。
她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君澜之自顾自开口,“皇兄防我防得极紧。你入大启的事定下来后,他安排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即刻调派重兵,层层围守我的封地。”
他抬眸,视线余光掠过她紧绷的侧脸,带着几分嘲讽:“他生怕我耐不住性子,直接带兵闯出去,把你从巫山城门、从所有人眼皮底下,强行掳走。”
说到此处,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张狂的遗憾:“他倒是最懂我,我确实想过这么做。”
“只是他未免太过心急。”
“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朝野上下皆有耳目,我怎会在这种时候动手?至少,也要等……”
他慢悠悠喝着酒,好像根本不把君珩礼放在眼里,只一心想把她带走。
君姝仪听着他这番肆无忌惮的直白图谋,心底又怒又惧,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你闭嘴!”
她抬眼瞪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你们兄弟二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闻言,君澜之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没错。”
他坦然承认:“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但皇兄更不是,他身居帝位,更伪善,也更薄情。”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他对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与纵容,也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你见了他之后,可莫要信他,最好是像对我这般狠心一样……也恨着他。”
君姝仪闻言,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懒得听他这般无聊的说辞,立刻别过脸去,闭眼掩耳,只当耳边风过。
他管她恨谁呢,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原谅君珩礼。
君澜之凝着她清丽冷绝的侧脸轮廓,话里带着孩童般较真的怨怼:“从前你的眼里、心里,装的都是皇兄,你待他永远比对我温柔宽容。”
“如今你亲眼看清他的真面目,总该公平一点了……”
“现在,你该讨厌他,多过讨厌我了,对不对?”
君姝仪终于忍无可忍,抬眸回视他,语气决绝:“我最讨厌的人,从来都是你。”
君澜之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
“你不是。”他笃定道。
她从前是更亲近信任皇兄,也更因此,信任崩塌的时候,才更深刻。
人一旦心生畏惧,便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哪怕是同等的厌恶,可畏惧隔绝了旧情,便是他赢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扭曲的满足。
“你真有病,非要问我讨厌谁,我说了你又不信。”
君姝仪被他这近乎偏执的纠缠磨得满心无力,只余下满心疲惫的无语。
她懒得再与他争辩半分,索性破罐破摔,语气倦怠:“随你怎么想。”
“别再跟我说话了。我身子不舒服,想休息。”
“烬王权势滔天,总不至于连我片刻休息的余地,都不肯给吧?”
君澜之看着她满眼抗拒疏远的模样,罕见地收敛了所有逼仄的攻势。
“好,你安心休息吧……需要我给你取条毯子御寒吗?”
“不用!”
话音落下,君姝仪蜷起身子,双臂环紧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深深埋入臂弯之中。
纤细的肩头微微绷紧,带着无声的抗拒与戒备,像一只受惊蜷缩、独自取暖的小兽。
轿中终于安静下来。
君澜之一言不发坐在一旁,抬手缓缓扯了扯手上的皮质皮套。
冷硬的手套浸着微凉的凉意,贴合着指结。
修长指节一遍遍地反复摩挲、碾磨,带着无处安放的阴郁戾气。
他静静看着缩在角落、满身戒备的少女,心底难得生出些同情与怜惜。
多可怜啊。
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小小一个她,看似高高在上、圣洁无双,实则从头到尾,都在被人肆意拿捏、反复磋磨。
在大启时,被信任的皇兄皇弟觊觎,辗转浮沉,身不由己。
好不容易挣脱桎梏,这么远来到它国,寻回至亲,得片刻安稳团圆。
转眼又被迫骨肉分离,孤身一人被送回这吃人的大启皇城,重回这对她虎视眈眈的兄弟手中。
前路漫漫,祸福未知,或许这一入皇城,便是一辈子的禁锢。
永生不得脱身,永世骨肉离散。
舌尖缓缓抵过后槽牙,轻轻用力,微微发涩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压抑的扭曲与暴虐,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君珩礼不会放过她。
而他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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