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吹哨人

“林医生，病人血氧饱和度掉到85了！呼吸窘迫，上了无创呼吸机，效果也不明显！”

一名年轻的住院医师冲进办公室，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林然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病历夹，快步走向重症监护室。

这已经是他这周接诊的第三个类似病人了。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几天前突然感到极度乏力，随后在四十八小时内，病情急转直下，迅速发展为重症急性肺炎。

更诡异的是，这三位病人，都没有过多的工作交集。

其中一位，正是那一周前为哈里斯做过同声传译的年轻翻译。

林然给他们用了目前市面上所有最顶级的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包括奥司他韦、利巴韦林，但所有治疗方案都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效果。

这绝不是普通的重症流感。

凭借着一名顶尖呼吸科专家的职业敏感，林然心中升起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这可能是一种全新的、具有高度传染性的未知病毒。

他立刻找到了科室主任刘明宇。

“刘主任，情况不对。”林然将三份病历并排拍在刘明宇的办公桌上，语气急促，“这三例病人，发病症状、肺部影像高度一致，对所有常规治疗无效。我怀疑是一种新型传染病，必须立刻启动院内紧急预案，并且上报疾控中心！”

刘明宇扶了扶眼镜，拿起病历仔细翻看。

他也是经验丰富的老专家，一看那触目惊心的CT片，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但他考虑的，显然比林然更多。

“小林，你的怀疑有道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位病人是什么身份？”

刘明宇放下病历，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贸然上报，说我们协和医院发现了不明传染病，会引发什么样的政治后果？”

林然愣住了：“主任，这是治病救人，跟政治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明宇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稳定！稳定压倒一切！这是上面三令五申强调的。在没有搞清楚病毒的来源和传播途径之前，任何可能引发社会恐慌的举动，都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它传染性很强，现在捂着，将来只会爆发得更厉害！”

林然激动地争辩道。

“那也得先内部消化，秘密治疗。”刘明宇站起身，走到林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小林，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有责任心。但有时候，看问题不能太简单。院里已经决定了，这几例病人，对外就按‘重症流感’处理，集中到负压病房，由你牵头成立一个特别治疗组，严禁对外泄露任何信息。”

“这怎么行！这是在自欺欺人！”林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是命令。”刘明宇的脸沉了下来，“林然同志，你要有大局观。出了事，院里担着。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到处乱说，那后果，你自己承担。”

林然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他却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在关键时刻，竟然比病毒本身还要可怕。

深夜，林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那几张白茫茫的肺部CT片，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国内最专业的医学论坛“丁香园”。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用一个匿名的ID，发出了一篇标题为《警惕一种未知病毒性肺炎》的技术分析帖。

他详细描述了病人的临床特征、影像学表现和对现有药物的耐药性，没有提及病人的身份和所在医院，只是以一个普通医生的口吻，向全国的同行发出警示。

他不知道这篇帖子能掀起多大的波澜，他只知道，作为一名医生，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黑暗中，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

吕州地下核心实验室内，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发出连贯的低频嗡鸣，像是一头巨兽平稳的呼吸。

赵晓阳刚刚结束了一轮关于月壤催化剂的模拟演算，端着一杯温水，准备去休息室小憩片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主控台上一道原本平稳流动的数据瀑布中，一抹微弱的橙色警示框无声地跳了出来。

这并非代表系统故障的红色警报，也不是常规数据异常的黄色提示。

橙色，在盘古的预警体系里，代表着“低概率、高冲击性”的潜在社会风险事件。

赵晓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到主控台前，指尖在虚拟屏幕上轻轻一点，放大了那条警示信息。

【舆情监控模块：关键词“呼吸困难”、“白肺”、“协和医院”在特定IP地址段（北平·西城区·金融街-复兴门沿线）搜索指数于02:37:15出现异常峰值，增长率73.4%，超出常规波动阈值。关联用户群体呈现高度重合性，指向小范围专业圈层。】

一行行冷静的文字下面，紧跟着另一条来自不同维度的信息。

【医疗数据库交叉比对：北平市三家指定药店（协和医院西门药房、复兴门百货大楼药房、金融街医药中心），抗病毒药物“奥司他韦”及相关处方药，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销量出现微量非规律性增长。购买行为与上述IP地址段存在地理位置关联。】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被盘古用一根红色的逻辑线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

赵晓阳的目光落在了“白肺”那两个字上。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冰冷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前世那段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关于口罩、隔离与无声城市的灰暗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手里的水杯微微一晃，温热的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不是普通的肺炎，不是流感。

是那个东西。

“盘古！”赵晓阳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紧绷，“最高优先级，全力追溯‘白肺’信息源头！调动所有舆情探针，我要知道，第一个发出这个词的人是谁，在哪里！”

【指令确认。启动深度信息追溯……】

庞大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无数个网络节点被瞬间点亮又熄灭。不到十秒钟，盘古的算力就穿透了层层数据迷雾，最终锁定了一个已经被设置为“版主锁定，等待审核”的帖子。

来源：国内某专业医学论坛“丁香园”。

发帖人ID：匿名用户。

发帖时间：四个小时前。

标题：《警惕一种未知病毒性肺炎》。

赵晓阳的目光迅速扫过帖子的内容，那详尽的临床特征描述，那触目惊心的肺部CT影像分析，以及字里行间那种在绝望中寻求支援的呐喊，让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风暴的起点。

他立刻调取了发帖人的后台注册信息。

【姓名：林然。职业：北平协和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

屏幕上，林然的证件照静静地显示着。那是一张年轻、略带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坚毅的脸。

赵晓阳看着这张脸，又看了看帖子下面管理员冰冷的锁定理由——“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内容已转为内部审核”。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升腾。

官僚主义的麻木与迟钝，在灾难面前，永远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每一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未来需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去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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