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红透半边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上海滩的夜晚总是热闹非凡，霓虹灯将整条南京路映成一条流动的彩河，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与街头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汇成这座远东第一都市独有的夜晚交响曲。
这里是各国人士齐聚的舞台，是所谓上流人士最爱的销金窟，亦是冒险家的乐园、投机者的赌场，也是每一个想在乱世中分一杯羹的人挤破头也要踏进来的名利场。
张泠月站在落地镜前，微微侧身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正将那件黑色鱼尾礼服的暗扣一颗一颗地扣好。
这件礼服是一字领设计，将她白皙的肩颈线条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胸前的黑色缎面上镶嵌着无数敲碎了的鸽血红宝石，细密地排列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如同最新鲜的石榴籽，艳得像血珠。
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绕在她纤细的颈间，平衡了红宝石的冷艳。
张隆泽将她及腰的长发仔细盘起，以几枚珍珠发针固定，露出她线条优美的后颈和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哥哥的手艺又精进了。”张泠月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满意地欣赏着镜中那个优雅女人。
天尊，弟子无论在哪里都把自己养得很好！您在天上就放心吧～
张泠月美滋滋的欣赏着自己的美貌，说实话这段时间不是赶路就是赶路，她已经很久没有穿漂亮礼服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泠月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颜值至上主义者。
张隆泽难得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的面料将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张起灵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不加掩饰的闷闷不乐。
他的目光从张泠月盘发的侧影移到她颈间那条珍珠项链，再移到她胸前那些红得像要滴血的宝石碎片，最后落在张隆泽替她整理裙摆的手上。
碍眼……
泠月要和别人出去，不带他。
那个叫张隆泽的可以跟她去，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
谈生意不带他，为什么？
他不是族长吗，为什么到了要出门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张起灵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蜷了蜷，无声地抗议着。
叩叩叩——
“进。”张泠月站在落地镜前最后调整了一下珍珠项链的位置，对张隆泽的手艺十分满意。
张海琪推门而入。
“小姐，一切已经准备妥当。杜月笙已经在饭店等候了。”
“好，出发吧。”张泠月挽住张隆泽的胳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弯腰笑着揉了揉张起灵的脑袋，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轻轻抓了两下，“我们吃完饭就回来，小官在这里和族人们熟悉一下，过两天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几个长老和族老们都在公馆里，让张起灵跟他们磨合磨合也好，省得时时刻刻都要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样可不行，病患归病患，但是这种习惯要改掉，不可以总是长不大。
等他恢复记忆，早晚要和长老们独自议事和发号施令的。
总不能什么活都让她干，还要加一条架空族长吧！
“嗯。”张起灵不情不愿地点头，目送张泠月和张隆泽并肩走出房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衣摆的布料。
一种从未有过的刺痛感悄然爬上心头，张起灵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
但他非常不喜欢。
有人在他面前将她带走，张起灵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之间，不应该只剩下彼此吗？
***
华懋饭店，金字塔塔顶餐厅。
这间餐厅从不对外开放，是饭店主人维克多·沙逊的私人领域，传言中只有被他认可的朋友才能踏入这道门槛。
整个餐厅被一整圈落地玻璃窗环绕，从任何角度都能俯瞰外滩的灯火辉煌和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船只。
杜月笙坐在靠窗的主位上，面前的白瓷餐盘里还空空如也，手边的水晶杯里斟着半杯波尔多红酒。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越过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落在远处虹口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区域。
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坐到这金字塔的塔尖上吃饭。
从一开始水果行的学徒到法租界公董局华董，十六铺码头的小混混到上海滩无人不知的杜老板，杜月笙用了大半辈子才爬到这个位置。
而今天邀请他的那位张小姐，据说只在维克多面前提了一句“想借用塔顶餐厅招待一位贵客”，维克多便二话不说让出了自己的私人领域。
那群洋人是什么德行，杜月笙心里一清二楚。
趾高气昂，鼻孔朝天，在租界里把中国人当二等公民使唤。
纯粹的殖民资本家，能让英国人卖这么大的面子，来头绝不简单。
这位张小姐之前一直活跃在长沙和北平，在上海滩露面不多，但她的名字杜月笙并不陌生。
前阵子新月饭店那场震惊整个拍卖界的天灯斗灯，最终的赢家就是这位张小姐。
三盏天灯连点三轮，硬是把日本商会和西北马帮都压了下去，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这次来上海滩找他谈生意，不知是代表哪一方势力，还是另有所图……
餐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从拉开，一对璧人联袂而至。
杜月笙的目光在张隆泽身上短暂停留，这两个人……
绝非善类。
杜月笙站起身来招手，笑容满面，“张小姐，久仰久仰。”
张泠月含笑颔首，眼眸在水晶灯下流光婉转：“杜老板，久仰大名。”
宾客已至，侍从们开始上菜。
杜月笙一边熟练地切着牛肉，一边闲谈开始试探，“听闻张小姐和俞家那小子是合作伙伴，杜某今日也是沾了后辈的光。”
张泠月端起红酒轻轻摇晃酒杯，“俞老先生为我们在上海行了不少方便，是一位可敬可佩的前辈。”
“哈哈，张小姐说的是。俞大哥对我也有恩，他对上海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杜月笙举杯遥遥相碰，一饮而尽，“不过如今俞家和杜某的关系，张小姐想必也听说了。”
“当然。”
不就是你狼子野心，扶持了自己人顶替上海总商会会长的位置么。
杜月笙与俞家的关系这些年在上海商界是公开的秘密，从最初的盟友到如今的竞争对手，两家的势力此消彼长，暗中较劲。
杜月笙此刻主动提起这件事，是想看看她是否会因为与俞家的合作而对他有所保留？
“但这和今日要聊的话题没有关系。”张泠月放下酒杯，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夜空，“我准备了一个惊喜，想邀请杜老板一起欣赏这份杰作。”
张泠月看向杜月笙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腕表，语声轻快，“敢问杜老板，现在几点了？”
杜月笙低头看了一眼表盘，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走过。
“八点二十一分。”
“还有九分钟，这份惊喜就会送到。”
“哦？”杜月笙挑眉，将腕表解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倒是想看看，九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
十分钟前，虹口日军海军陆战队本部附属仓库外，几个黑影正蹲在围墙根下。
张隆安将最后一捆炸药的引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接点都严丝合缝。
小月亮这次布置的任务绝对不能搞砸，否则迎接他的将会是小黑屋，而且是那种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小黑屋。
还是他最熟悉的暴室和禁闭室！
张海侠蹲在另一侧，默不作声地往弹匣里压着子弹，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那个正跟张隆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张海楼。
“前辈，咱们要不干票大的。”
“说来听听。”
张海侠无奈摇头，海楼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作风。
张小蛇把从头发里钻出来的蛇摁回去，细长的蛇信在他耳后缩了缩，乖巧地重新藏进衣领里。
此刻他已按照计划将所有炸药安放到位，只等定时引爆。
“所以，什么时候行动？”张小蛇问。
张海楼没有管另外两个人，一只胳膊搂着张隆安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密谋起来：“大小姐不是让咱们炸武器库吗？这不现在都提前布置好了，光炸毁武器库多没趣。趁现在还有时间，咱们给那群小鬼子司令部也炸了。那到时候爆炸起来的火花肯定比一个武器库给力！”
“直接红透半边天，大小姐在哪里都能看见这漂亮大烟花，多好啊！”
张隆安摩挲着下巴，脑子里盘算着这句话的可行性。
距离约定的爆炸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现在摸到指挥部去，时间上来说没问题。
这地方是日本人在上海最重要的兵营之一，少将司令官坐镇大楼，内设情报单位。
很巧的是今天日本人好像有什么会议要开，司令部现在还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能瞧见好几个穿军装的在窗户里走动。
如果成功，最少也能炸死几个有军衔的，运气好能把现役少将也给炸死。
到时候，整个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指挥系统都要瘫痪。
但是小月亮的命令主要是炸毁武器库，他们要是擅作主张画蛇添足了，回去以后会不会挨骂？
张隆安突然脑子一抽，又想起张泠月今天安排自己来干活儿的时候还给张隆泽买了新衣服。
不管了，小月亮丢下他一个人和张隆泽去华懋饭店花天酒地，还让他来干这种脏活累活…
他在这里灰头土脸地埋炸药，臭弟弟却穿着中山装挽着她的胳膊坐在金字塔塔尖上吃牛排。
不多炸死几个日本人张隆安心里难受。
“拿上炸药，走。”
“走走走，小蛇你也多拿点炸药。还有你不是想要枪吗？挑你喜欢的拿两把让蛇帮你藏身上。”张海楼招呼着张小蛇，毫不客气地将日本人的武器库当自己家库房玩了。
反正待会儿都要炸掉，拿几把玩玩，顺便杀几个人不过分吧。
张小蛇闻言真的认真挑选起来。
他走到武器架上拿起一把南部乙型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一把放在旁边的九四式瞄了瞄准星。
南部乙型不错，威力够大，后坐力小，适合他这种不常开枪的人。
张小蛇把枪往腰后一别，又顺手从弹药箱里揣了两盒子弹，行云流水，像是逛自家后院的菜地。
张海侠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完全把任务抛到脑后开始临时加戏的男人，只觉头疼欲裂。
隆安前辈和海楼凑在一起，总要搅个天翻地覆才罢休。
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一个胆大包天，再加上一个单纯好骗但执行力拉满的张小蛇，这三个人在日军基地里如入无人之境，简直比在自己家后院还自在。
张海侠认命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弹匣，快步跟上。
……
华懋饭店金字塔塔顶餐厅，杜月笙搁在桌面上的那块百达翡丽腕表，秒针正一格一格地朝十二点方向走去。
分针稳稳地停在六点位置，时针指向八点，秒针滴答、滴答、滴答。
八点三十分。
“张小姐，可以告诉我那份惊喜——”
轰——隆——
一声巨响从窗外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三声，爆炸声接连不断，震得整个黄浦江畔的空气都在颤抖。
在金字塔顶尖，正好能俯瞰整个虹口，杜月笙看着天边那团灼目的橘红色将整个租界的夜空都烧透了。
杜月笙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虹口方向的夜空已被染成了一片灼目的橘红色，翻卷的浓烟裹挟着暗红色的火焰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朵染了血的蘑菇云。
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本部的方向。
那个在上海滩横行霸道了那么多年，连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洋人都要忌惮三分的日本军事要塞……
此刻，正在杜月笙眼前燃烧。
烈焰冲天，火光照亮了半个租界的夜空，远远近近的汽笛声、警铃声和日语的嘶吼声混在一起，被玻璃窗隔开。
杜月笙回头看向张泠月。
她始终坐在原位，黑色鱼尾礼服的裙摆铺在地毯上，就像一片凝实了的硝烟。
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晃着，杯中的液体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像鲜血。
张隆泽坐在她身旁，正从容地用餐刀替她切下一小块牛肉，叉子递到她嘴边。
张泠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身边男人的服侍，窗外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在他们眼中好像不过是今晚佐餐的烟花。
杜月笙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明白了。
这位张小姐，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找他谈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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