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黄蓉答应了
月上中天，夜风渐冷。
杨来伏在将军府正厅的屋脊后，冰冷的瓦片硌着后背，寒意透过夜行衣，一点点渗进骨头。
左臂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阵阵发紧。书房里，吕文德和赵范的对话却一字不漏，全都落进了他的耳中。
吕文德的谋划称得上严密。
先扣下军饷，逼张贵交出南门兵权，再以官职收买王坚的副将李明，从内部夺取北门。一明一暗，软硬兼施。
张贵和王坚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却未必擅长应付这些官场手段。明日一早，赵范只要依计行事，南北两门便很可能落入吕文德手中。
杨来若现在潜入书房，取吕文德的性命并不难。
可杀了他以后呢？
吕文德经营襄阳多年，将军府内外遍布他的亲信。一旦他突然身死，城中军令必然陷入混乱。那些副将、参谋为了自保和争权，未必还顾得上城防。
蒙古大军就在城外数十里处虎视眈眈。
襄阳一乱，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不仅自己这个全真教掌教做不安稳，黄蓉、陆无双她们也会被卷进战火。
不能硬来。
杨来的手指在瓦片上轻轻摩挲，脑中飞快盘算。
吕文德想夺权，他便先断了对方的根基。
那本记录着贪墨军饷的黑账，足以让吕文德身败名裂。可账册只能定罪，无法立刻阻止赵范调兵。想在明早之前扭转局势，他还需要一支不受吕文德控制的兵马。
郭靖重伤卧床，麾下旧部各守一方，又被粮饷卡住了脖子，短时间内很难拧成一股绳。
只能找第三方。
此人既不能是郭靖的嫡系，也不能与吕文德一党，还必须手握精兵。
杨来将襄阳城内的将领逐一想过，一个名字很快浮现在脑海中。
王平。
神臂营统领。
神臂营是襄阳城内唯一一支独立成营的弩军，共有八百人，装备着大宋军中最精良的神臂弩。此弩射程极远，足以洞穿重甲，守城时尤其能克制蒙古骑兵。
杨来此前听孙老三汇报城中兵力时，便特意记住了这个人。
王平治军严苛，临阵悍勇，是个只认军令和战功的纯粹军人。五年前，他因性情耿直，得罪了吕文德，被从步军副统领的位置调往神臂营。
名义上仍领八百军士，实则远离步军主力，就连粮饷和器械补充也处处受制。
这些年，王平从未向吕文德低过头。
他不属于郭靖一系，也厌恶吕文德的所作所为。想打动这种人，靠的不是交情，而是证据和守住襄阳的办法。
值得一试。
杨来不再耽搁，翻身掠下屋脊。几个起落之后，他的身影便融入了沉沉夜色。
……
西厢房内，灯火未熄。
陆无双刚从外面回来，正与程英低声商议着什么。房门一开，两人同时抬头。
“相公！”
“杨大哥！”
看见杨来安然回来，两人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先别声张。”
杨来关好房门，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尽。
“打听到什么了？”陆无双急忙问道。
“吕文德准备明早动手，夺取南门和北门的兵权。”
杨来将自己听见的计划简略说了一遍。
陆无双听得柳眉倒竖：“这老东西当真是活腻了！相公，我这就去叫孙老三他们。今晚抄了将军府，看他还怎么兴风作浪！”
“胡闹。”
杨来瞪了她一眼。
“杀吕文德容易，可他一死，城中的烂摊子由谁收拾？蒙古大军就在城外，襄阳经不起内乱。”
程英沉吟片刻，轻声问道：“杨大哥是想绕开吕文德，先找一支能够制衡他的兵马？”
“还是程管家懂我。”
杨来看了她一眼。
“我要神臂营统领王平的全部资料。住处、性情、家眷，还有他手下副将的姓名和来历，越详细越好。”
陆无双性子虽急，办起事来却毫不含糊。她立即出门传令。不到一炷香，孙老三手下一名负责军中情报的伙计便送来了一页抄录。
王平，四十二岁，家住城南清风巷，家中有一妻一女。此人性情孤僻，从不参加同僚宴请，平日除了回家，几乎都待在神臂营中。
他手下有两名副将。
一人名叫周勇，原是步军都头，性情刚烈，曾与王平一同守过樊城；另一人名叫杜成，负责神臂营的粮械调度，行事沉稳。两人都是王平从步军带出来的旧部，对他忠心耿耿。
“清风巷……”
杨来记下地址，将纸页收进怀中。
“你们今晚不要休息。让孙老三把能调动的人全撒出去，盯紧将军府和南北两门。无论哪边有所异动，都要立刻回报。”
“那你呢？”陆无双问道。
“我去见王平。”
杨来笑了笑。
“看看这位神臂营统领，愿不愿意做我们的盟友。”
他正准备离开，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来人似乎有些犹豫。
杨来与两女对视一眼。陆无双走到门边，警惕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而疲惫的声音。
“是我，黄蓉。”
陆无双和程英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杨来朝她们使了个眼色，陆无双这才打开房门。
黄蓉身穿素白长裙，独自站在门外。她未施粉黛，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长发。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是一夜未眠留下的。
她的目光越过陆无双和程英，落在杨来身上。
“靖哥哥方才又发热了。我心里不踏实，想来问问，这是不是疗伤后的正常反复。”
这话并不全是借口。
黄蓉确实担心郭靖，却也存了几分拖延的心思。至于她与杨来今晚的约定，她一路过来都在想着该如何开口。
杨来看得明白，却没有拆穿她。
“若只是低热，暂时没有大碍。”
程英也顺势说道：“郭夫人，我过去看看郭大侠。无双，你随我去取些药。”
陆无双张了张嘴，似乎不太情愿，却还是被程英拉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剩下杨来和黄蓉，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黄蓉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杨来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缓步走近。
黄蓉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后退，后背轻轻抵住门板。
“你别这样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杨来走到她面前，抬起右手撑住门板，却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
“蓉儿，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黄蓉肩背一紧，耳根很快泛起红意。
“我没有忘。”
她偏过脸，不肯与他对视。
“只是靖哥哥还病着，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思。”
“没心思就算了。”
杨来嘴上说得干脆，却没有退开。
“不过我现在就要出门。能不能平安回来，还得看运气。”
黄蓉猛地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吕文德明早便要夺取南北两门的兵权。”
黄蓉脸上的羞意瞬间褪去。
“怎么回事？”
杨来不再逗她，将自己夜探将军府的所见所闻，以及吕文德与赵范的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黄蓉越听，神情越凝重。
她熟知兵法，自然明白南北两门意味着什么。一旦赵范控制这两处城门，再接管城中巡防，即使郭靖麾下的旧部想要反抗，也会被分割包围。
“张贵缺饷，王坚身边又有李明这个内应。”
黄蓉很快理清其中的关键。
“只要一处先乱，赵范便能借机拿下另一处。吕文德这是想趁靖哥哥重伤，把襄阳的兵权彻底抓进手里。”
她看向杨来。
“你想借神臂营牵制赵范？”
“不错。”
杨来点了点头。
“王平手下那八百张神臂弩一旦进城布防，赵范便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吕文德贪墨军饷的账册，足以逼他收手。”
“可王平性情孤傲，未必会相信你。”黄蓉皱眉道。
“所以我必须亲自去。”
“带些人一起。”
“人多了，反而像是去逼他站队。”
杨来摇头。
“况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若王平不肯合作，甚至暗中向吕文德报信，今晚这一步就算彻底走错了。”
黄蓉心头一紧，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的伤还没好。”
“顾不上了。”
“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等想出更稳妥的办法，南北两门恐怕已经易主。”
杨来看着她，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一趟不只是为了郭伯伯，也是为了守住襄阳。若我没能回来，你便立刻带郭伯伯离开将军府，越快越好。”
“别胡说。”
黄蓉抓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收紧。
她明知杨来故意把话说得严重，偏偏又无法断定他此行究竟有多危险。
王平若是不肯合作呢？
若他表面答应，暗中却向吕文德告密呢？
杨来身上还有伤，真被神臂营围住，他能闯得出来吗？
怎么越想越乱。
她明明是来照看靖哥哥的，怎么反倒替这个混账担心得心口发紧？
杨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再次俯身靠近。
“所以，在我出门拼命之前，你答应我的事，还作不作数？”
黄蓉呼吸一滞。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还在惦记这件事。
这个混账。
她该推开他的。
可手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袖。
“你等着。”
黄蓉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
“我去换衣服。”
说完，她一把推开杨来，红着脸快步出了西厢房。
杨来倚在门边，看着她仓促离去，唇角缓缓扬起。
先前那句承诺，她终究还是认了。
杨来没有继续耽搁。他回到桌边，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账册和兵刃。
不到半盏茶，院外便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来抬起头，走过去拉开房门。
月光之下，一道换过衣饰的身影静静站在院中。
看清黄蓉此刻的模样，杨来的呼吸蓦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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