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三章 不要相信任何未来
通往深渊的路只有一根线那么宽。
白金丝线从裂缝边缘垂下,一直没入黑暗。它没有固定在任何地方,却在海潮般的黑泥中绷得笔直。
“踩上去?”艾蕾垂眸望着那缕纤细的丝线,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指尖微拢,已然暗自戒备。
“理论上可以。”梅林说着负手立在一旁,目光掠过漆黑深渊,语气散漫。
“掉下去呢?”
“理论上会死。”
下一秒,艾蕾抬手,漆黑的枪槛稳稳抬起,枪口精准对准梅林的眉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冰冷的枪身泛着冥界独有的幽寒微光,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
“你再说一次理论试试。”
“别紧张嘛。”梅林适时后退半步,避开枪口的直视,抬手轻抬做安抚状,“乌图既然主动开路,至少在见到他以前不会让我们掉下去。”
“所以这条路本身就是陷阱。”诺维尔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早已看穿其中要害。
“准确。”梅林颔首坦然承认,语调依旧松弛,“但我们没有别的入口。”
柱下,多罗斯工具灵基正在把左手按进冥界之锚。细碎的幽蓝纹路如同苏醒的藤蔓,顺着苍白的手臂蜿蜒向上蔓延,一寸寸侵占灵基肌理,冰冷的冥力无声侵蚀着这具残缺的躯壳。
诺维尔走到它面前。
三步之隔,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遥遥相对。一侧是少年清醒冷冽、藏着万千思绪的眼眸,另一侧却是空洞死寂,没有情绪、没有意识,只剩纯粹工具性的虚无。
他抬手,掌心轻贴粗糙冰冷的柱身。
刹那间,同源的灵基链接瞬间建立,一串冰冷、精准、毫无温度的数据顺着掌心灵脉涌入脑海:剩余灵基储量、周遭黑泥挤压压强、锚石实时损耗数值。没有痛楚,没有悸动,更没有所谓“撑到他们归来”的执念与期许,只有机械、冰冷的客观反馈,纯粹得毫无烟火气。
“下一块锚石裂开以前。”诺维尔说。
“大概多久?”立香问。
“不知道。一分钟和一天都有可能。”
这个模糊的答案没能让立香安心。他当即俯身,取出随身携带的剩余定位钉,指尖凝力,沿着锚心四周,一枚枚稳稳嵌入坚硬的地面。金属钉身落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沉实闷响,在死寂的冥界格外清晰。
“这些术式无法修复受损的冥界根基,却能精准记录周遭黑泥的压力波动。第一枚红光熄灭,代表外层防御失守;第三枚熄灭,代表柱基开始偏移松动;第五枚——”立香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字字郑重。
“代表我们必须立刻折返,不得滞留。”
话音落定,立香将最后一枚定位钉狠狠嵌入地面。
五道细碎却坚定的赤红光点环绕锚心次第亮起,微弱的红光刺破周遭的幽黑,如同五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住躁动不安的冥界暗流。
“根本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诺维尔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立香没有理他。
梅林缓步走到黑石巨柱前,手中法杖轻轻垂落,杖头轻点地面。
细碎的绿意与纯白悄然萌发,一朵朵纤细的小花从冰冷干裂的黑石缝隙中破土而出。这不是阿瓦隆终年盛放、温润不朽的绮丽繁花,而是库撒荒原随处可见的素白小花,花瓣薄如蝉翼,脆弱得不堪一击。冥界刺骨的寒风席卷而过,细碎的花瓣微微震颤、簌簌发抖,仿佛下一秒便会凋零消散。
“梦不能在死者之国扎根。”埃蕾说。
“所以需要你允许。”
“允许什么?”
“允许这里暂时做一个梦。”
梅林指向多罗斯残躯。
“它非生者,亦非亡魂,只是一具以灵基为燃料、恪守指令的概念工具。冥界的侵蚀之力始终在试图消解、回收它的存在。只要你以冥界主宰的身份,承认它可以维持当下形态、不被冥界规则抹杀,我便能借梦境之力,延续它的终结机能,暂缓崩坏。”
埃蕾没有回答。
保持现状不会让多罗斯继续痛苦,因为能够感受疼痛的意识早已不在这里。
可这也意味着埃蕾必须看着他的外形继续损坏,而不能把残躯收进最安全的牢槛。
“多久?”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
梅林笑了笑。
“我会留守此处,寸步不离。”梅林淡淡一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直到你们平安归来,或是这具投影被冥界彻底吞噬、消解殆尽。”
“你不是最讨厌疼吗?”诺维尔问。
“非常讨厌。”
梅林坦然承认。
“所以你最好快点。”
艾蕾看着脚边那些发抖的小花,终于将枪槛倒转,以尾端轻轻点地。
“以冥界女主人之名。”
清冽威严的话音落下,一圈淡幽蓝的波纹自她脚下缓缓漾开,如同静水涟漪,迅速铺满整片柱基周遭,驱散周遭阴冷的侵蚀气息。
“在此场梦境落幕之前,这件终结工具超脱生死界限,不归于生者秩序,不纳入亡者轮回。准许它存续形态,执行最终使命。”
花瓣停止颤抖。
一朵接一朵抬起花苞,围绕黑色巨柱盛开。
工具灵基石化的胸口亮起一层微光。
它没有重新呼吸。
梅林的梦只延缓损坏,并不会伪造一个已经离开的意识。
诺维尔伸手碰到膝前黑枪。
一段残留顺着枪身传来:长久黑暗、重复刺击,以及艾蕾上一次离开前落在枪柄上的眼泪。
这不是多罗斯主动保存的记忆,只是工具没有清理干净的使用痕迹。
诺维尔没有拿走黑枪。
他从自己的灵基中抽出一道更淡的枪影。
多罗斯侧面的意识本就是诺维尔的连续意识。柱下残躯只是被外置出去执行任务的力量结构,而不是另一个等待告别的人。
但那些使用痕迹还可以回收。
赛雷斯的泥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翻开一页,将刚才接触到的残留记录下来。
泥板没有把它们整理成多罗斯的声音,也没有赋予那些碎片人格。赛雷斯擅长编织故事,却不能把记录伪装成一个还活着的人。诺维尔能够做的,是保留这些真实痕迹,等到工具完成使命后,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重新接回灵基。
当然,不是现在,也绝不能在这里仓促完成。
等解决深渊危机,他会亲手用赛雷斯编织故事的力量,把这件工具里尚未磨灭的理与真实记忆全部吸收回来。
诺维尔转身走向裂缝。
立香第一个踏上白金丝线。
他的鞋底没有穿过去。丝线在脚下变宽,形成仅能容纳一人的透明台阶。
埃蕾紧跟在诺维尔身边。
她脚下的影锁仍与诺维尔相连,像一道无法隐藏的伤口。
伊什塔尔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艾蕾另一只手臂。
“你又想跟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跳?”
“放开。我才是冥界女主人。”
“所以呢?女主人就可以一发疯把所有门都关掉?”
“我已经停下来了!”
“刚才要不是诺维尔拦着,你连本女神也准备一起关在外面。”
“那是因为你太吵。”
“听着。”伊什塔尔把脸凑近,“下面要是再失控,我会直接打醒你。”
“你真敢。”
两位女神互相瞪着。
诺维尔等争吵停顿才开口。
“伊什塔尔。”
“干什么?”
“别掉链子。”
短暂沉默后,伊什塔尔哼了一声。
“不用你说。”
埃蕾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我又开始留下你,就别相信我说的话。”
诺维尔分别看过两双相似却独立的红色眼瞳。
“但我会相信你能停下来。”
几人准备下行时,梅林忽然开口。
“立香。”
立香驻足回头,目光望向柱前的梅林。
“不要相信千里眼窥见的任何完整未来。”梅林的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凝重与郑重。
“为什么?”立香微微蹙眉,心生疑惑。
“未来一旦被人刻意修饰、刻意展露,便再也谈不上完整真实。所见之物,皆是他人想让你看见的假象。”
立香默然颔首,将这句告诫牢牢记在心底。
身后石柱之下,多罗斯的残躯再度抬手,漆黑的长枪精准刺出,动作机械、规整,没有半分偏差,始终恪守着守护锚心的终极使命。
环绕柱身的素白小花愈发莹亮,细碎柔光温柔包裹着残躯与锚石,抵挡住冥界汹涌的侵蚀之力。此地再无温言告别,再无不舍牵绊,唯有一具沉默的工具,死守最后的防线,等候众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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