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孤军深入

高大身影没有立即动身。他先弯腰，从那几具散落的躯壳中翻拣了一番，挑出两枚拇指大小的暗紫色晶石，用拇指蹭了蹭上面的灰土，随手揣进腰侧一只破旧的皮囊里，然后直起身，朝沈清砚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来。

沈清砚跟在他身侧，约莫隔了三步距离。两人沿着那道黑色烟柱消散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暗紫色砂砾随着步幅的变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踩着一层被晒干的碎贝壳。高大身影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落地时却出奇地轻，像一头习惯了在松软地面上行走的巨兽。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清砚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高大身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地面裂缝中透出的红光，像两盏半熄的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精神波动传来："焰脊。"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补充，最终补了一句，"是别人给的名字，我自己忘了本名。"

沈清砚没有追问。他注意到焰脊走动时，脚下那些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会微微避让，像是水流遇到了石头，自动绕过他的落脚点。他体内那股魔气在焰脊周身流动时显得格外温顺，甚至带着一层亲昵的意味，仿佛焰脊本就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调动就能与周围的环境达成某种默契。

前方不远处的地形再次出现了变化。暗紫色的砂砾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为紧密的黑色石地，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建筑遗迹——残缺的石基、半塌的墙壁、被风化得只剩轮廓的拱门。那些建筑的样式比沈清砚在人间见过的任何风格都要粗犷，线条刚硬，不事雕琢，每一块石料都被打磨得严丝合缝，看不出缝隙。

焰脊的脚步在进入这片遗迹范围后放缓了一些。他侧过头朝沈清砚传递了一道精神波动："这里是旧哨站。百年前血渊还没扩张到这里时，周边的部族在这里交换东西。现在没人来了，只剩些不愿走的散户还缩在角落里。"

他说完，朝前方一座半塌的拱门偏了一下头。拱门内侧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几道蜷缩的身影，有人正朝这边张望，又迅速缩回了暗处。

沈清砚没有去看那些身影。他的目光越过拱门，落在更远处一片隐约的轮廓上——那是一片聚集的营火，火光在暗紫色的天幕下跳动着，数量不少，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前方一片低矮的坡地。

焰脊停下脚步，精神波动的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一些："前面的营地是黑石部族的地盘。这个部族是附近最大的一支，血渊的征兵令已经送到他们手里了，但他们还没决定是服从还是打。你身上那层气息，我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到了营地之后，不要说话，站在我身后。"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穿过那座半塌的拱门，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滑的石径朝坡地上的营火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营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粗木和兽皮搭成的矮棚散乱地分布在坡面上，中间的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火光将周围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那些面孔与焰脊有几分相似，深灰色的皮肤、暗金色的眼睛，身形比常人粗壮一圈。他们有的坐在火堆旁，有的倚着矮棚的支柱，目光纷纷落在焰脊身上，然后又落向他身后的沈清砚。

有人开口说话了，用的是那种短促有力的语言。焰脊用同一种语言简短地回应了一句，语气平稳，像是在解释什么。那些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陆续移开了，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焰脊在一座比周围矮棚都要宽敞一些的营帐前停下。帐口站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皮肤的颜色比焰脊更浅一些，偏近灰白色，眼睛依然是那种暗金色，但眸中的光泽已经淡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老者看了焰脊一眼，又看了沈清砚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什么。焰脊用那种语言回答了几句，老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多停了两息，然后侧身让开了帐口。

焰脊转头朝沈清砚示意了一下："进来。"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地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厚草，靠内侧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榻，榻上堆着几张兽皮。老者坐到矮榻上，焰脊在帐中央的地面上盘腿坐下，沈清砚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坐。

焰脊与老者之间进行了一段较长的对话。沈清砚听不懂那些音节，但他能从语气和节奏中辨别出一些信息——时而平缓，时而急促，老者的声音偶尔会提高半度，又沉下去。焰脊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陈述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对话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老者最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焰脊站起身，朝老者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向沈清砚，精神波动传来："他答应让我们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他会派人带我们去黑石岭的议事台。血渊的人后天就会到那里，在那之前，各部族需要先统一立场。"

沈清砚问："你的立场是什么？"

焰脊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眼睛在帐内昏红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血渊要打的那场仗，是往北打——越过荒骨原，去攻打石喉城。石喉城是上古魔族的神骸所化，城中的核心是整片魔界现存最古老的神魂残片。"他的精神波动中多了一层厚重，"血渊想要那枚残片，一旦拿到，他就能重铸上古魔神的化身，成为整片魔界唯一的王。我的部族百年前就是被他吞并的，我不同意他走这一步。"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无相在封印空间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触动它的东西——神魂残片，上古魔神。他开口问："那枚残片，对无相有没有用？"

焰脊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暗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光纹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角："无相？你管它叫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如果那东西真的在你的掌控之中，那它需要的不止是那枚残片。它需要的是重返这片天地的方式。魔神的神魂残片，正是它重新凝聚形体的根基。"

帐外的篝火发出哔剥的声响。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营地，暗紫色的天幕上没有任何星辰，只有远处黑石岭的方向隐约透出几道暗红色的光纹，像是大地的脉搏透过地表渗出的余热。老者依然坐在矮榻上，目光落在焰脊与沈清砚之间，没有再开口。

沈清砚站在帐内，看了一眼帐外那片正在夜色中沉默着的营地，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那名老者身上，又转向焰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带我去黑石岭。我也去见见血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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