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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囚鸟


他们试图将秦雪日益明显的变化——隆起的腹部、苍白的面色、足不出户的状态,全部归结于“严重的胀气胃病”和“需要卧床的重病”。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谎言,漏洞百出,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至少,“重病”比“未婚先孕、不知廉耻”听起来,稍微能保全一点秦家在这十里八乡的脸面,也能解释她为何长期闭门不出,连个院门都不迈出一步。

从那以后,秦雪彻底成了一只困在屋里的囚鸟。她不能再去学校上课,不能随意在村子里走动,甚至连白天在自家院子里晒晒太阳都成了奢望。

大多数时间,她只能待在自己那间阴冷逼仄的房间里,或者在堂屋里稍微活动一下手脚。

她每天听着外面世界的声响——清晨上学的孩子们清脆的嬉闹声,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服时的家长里短,远远传来的狗吠和鸡鸣,还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的声音。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生活,如今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土墙壁和无尽的谎言。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活死人,被埋葬在这个名为“家”的坟墓里。

随着春天的临近,她的身体继续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胎动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她靠在被垛上,甚至能隔着衣服看到腹部一突一突的起伏。

夜晚,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风声。秦雪躺在火炕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自己体内拳打脚踢。那种感觉奇妙而又恐怖,她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恨吗?当然恨。她恨不得将这个孩子连同那个毁了她的流氓一起千刀万剐。是这个小生命将她从云端拖入泥沼,毁了她的清白,毁了她的前途,让她饱受屈辱。

可当那小小的脚丫似乎抵着她的肚皮,轻轻踢动时,一种属于女性本能的、陌生的、柔软的悸动,又会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应,是生命生长的力量。

每当这种柔软的情绪出现,秦雪就会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抚摸肚子的手,猛地背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心里充满了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唾弃——秦雪,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对这个流氓的孽种产生感情?你不配当老师,你连个人都不算!

就在秦雪在母性与仇恨之间痛苦挣扎时,秦大山也在默默地为最终的结局准备着。

在一个深夜,秦雪起夜时,无意中看到父亲在堂屋昏暗的灯光下摆弄着什么。她悄悄走近,发现那是几件简陋的婴儿衣物和一叠尿布。

这些东西都是孙红花偷偷用家里旧被子的里布改的,颜色黯淡发黄,针脚粗糙,毫无新生命降临的喜庆可言。

秦大山听到动静,抬起头,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秦大山的眼神深邃而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爸……”秦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再过两个月,等你快生的时候,我就连夜送你去山沟里的远房表姑家。”秦大山一边将那些旧衣物塞进柜子最深处,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边偏僻,没人认识你。你在那儿把孩子生下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女儿,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生下来之后,就说是表姑家在山里捡的弃婴。”

“我已经托人联系了一户生不出孩子的人家,给点钱,让他们抱走。或者……干脆扔在山里,听天由命。”

“总之,这个孩子,绝不能留在你身边,也不能跟咱们秦家扯上一点关系。你坐完月子,就清清白白地回来,继续当你的秦老师。”

秦雪呆立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为了保全这个家,可是,把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送人或者扔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不安地躁动了一下。秦雪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默默地转身走回了那间囚禁她的黑暗小屋。

隆冬时节,一场大雪覆盖了村子。腊月里的东北,天地一片肃杀的白。

前夜又下了一场细密的雪粒子,清晨推门望去,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凌,院里的老榆树枝桠裹着毛茸茸的雪衣,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默着。

寒气像有形的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在人脸上生疼。

林晚晴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和未散尽的体温。她蜷缩着往那处暖意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陆铮身上特有的气息。

外间传来沉稳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花纹奇异的冰霜,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林晚晴嘴角不自觉弯起,麻利地起身穿衣。棉裤是王桂香新给她絮的,厚实得有些笨拙,但的确暖和。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陆铮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绒衣,正抡着斧头劈柴。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斧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精准无比。那些粗壮的冻木在他手下如同松脆的饼干,应声裂成匀称的小块。

听见开门声,他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吵醒你了?”他声音有些哑,是晨起特有的低沉。

林晚晴摇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走过去:“怎么穿这么少?快进屋吧,柴够烧好些天了。”

“不冷。”他简短道,却还是放下了斧头,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抬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粥在锅里,趁热吃。”

冬日清晨稀薄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一起吧。”她小声说,伸手去拉他冰凉的手。陆铮任由她牵着,进屋前不忘将劈好的柴火归拢整齐。

堂屋里,土灶烧得正旺,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翻滚着,旁边蒸屉里热着几个玉米面窝头,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点儿香油。

两人相对坐在小方桌旁喝粥。

陆铮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效率。林晚晴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今天要去林场办事处,”陆铮放下碗,抬眼看向她,“可能晚些回来。爹和娘去远房亲戚家有些时日了,你自己在家……”

“我知道,”林晚晴接话,语气温软,“把门拴好,不随便给人开门。灶膛里的火会看着,不会让它灭了。”这些话陆铮每次出门前都要叮嘱,她早已背得烂熟。

陆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河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穿上。林晚晴也放下碗,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领,又踮脚将一条灰色的手织围巾仔细地系在他脖子上——这是她入冬后偷偷学着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厚实。

陆铮低头看着胸前那截略显稚拙的围巾,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那拥抱很短,却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充满了无声的眷恋和力量。

“我走了。”他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干燥的吻,转身推门出去。

林晚晴跟到门口,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积雪,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村子尽头覆满白雪的小路拐弯处。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心里像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午后,林晚晴正在炕上缝补陆铮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工作服,院门外忽然传来王桂香响亮的声音:“晚晴!在屋不?”

她连忙放下针线去开门。王桂香裹得像个球,挎着个篮子,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搓着手跺脚:“哎呦这天儿,真能冻掉下巴!给你送点酸菜,我新渍的,炖肉香着呢!”

“谢谢嫂子,快进来烤烤火。”林晚晴接过篮子,将王桂香让进屋,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王桂香也不客气,脱了外衣鞋袜就盘腿上炕,接过林晚晴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这才舒了口气。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啧啧道:“还是你们这小屋收拾得利索,瞅瞅这窗明几净的。”视线落到炕上那件未补完的衣裳上,又笑起来,“给陆铮补衣裳呢?这小子,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晚晴抿唇笑了笑,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王桂香是个闲不住的,喝了水暖和过来,便开始絮絮叨叨说些村子里的闲话。谁家媳妇跟婆婆吵嘴了,谁家孩子淘气摔冰窟窿里了,东家长西家短。林晚晴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手里针线不停。

王桂香絮叨了一阵村子里的琐事,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林晚晴手中的针线上。看着她低眉顺眼、指尖翻飞,再想起家里也慢慢有了起色的光景,心里头一舒坦,那股子属于女人的、天然的分享欲和促狭劲儿就上来了。

她往林晚晴那边凑了凑,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儿神秘和亲昵:“晚晴啊,跟嫂子说句实话,你跟陆铮……那啥……日子过得还顺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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