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远方表姑
“雪儿……吃饭了……”门锁发出沉闷的响声,孙红花端着一个粗瓷碗闪身进来。
秦雪木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那个破碗上。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问:“我爸呢?”
“你爸去后村借骡车去了。”孙红花抹了一把眼泪,不敢看女儿的眼睛,“算着日子,也就这十来天的事了。你爸说,夜长梦多,今晚天一黑,就送你去山里表姑家。”
终于要来了吗?那个决定她命运,也决定她肚子里这个小生命命运的时刻。
就在这时,肚皮突然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那个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在里面不安地拳打脚踢起来。秦雪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肚子,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腹底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个月来,她在黑暗中无数次诅咒过这个孩子,诅咒那个毁了她的畜生。可是,随着胎动越来越频繁,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能感觉到它在打嗝,能感觉到它在伸懒腰,能感觉到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只依赖她而存在的人。
“妈……”秦雪突然一把抓住孙红花的袖子,眼里闪烁着绝望的泪光,“我害怕……我不想去山里……那个表姑我连见都没见过,她会怎么对这个孩子?我爸说要扔了它,那是条命啊!”
孙红花吓得赶紧捂住秦雪的嘴,惊恐地往门外看了一眼:“作死啊你!小点声!你爸要是听见你这护犊子的话,非打死你不可!你糊涂啊!”
“这野种生下来,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秦家的脸也被你丢尽了!送走,必须送走,不管死活,都跟咱们没关系!”
孙红花狠了狠心,掰开女儿的手,把碗重重地放在炕沿上:“赶紧吃!吃完了换上衣服,天一擦黑就走!”
夜幕降临,春天的晚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没有月亮,天空中飘着几朵厚重的乌云,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天擦黑时,秦大山赶着借来的骡车,停在了秦家后院的土墙根下。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红花,人准备好了没?”
一切都隐在暮色里。孙红花没有点灯,只是慌慌张张地给秦雪套上一件宽大的、打着补丁的深色棉袄,那是年轻时候秦大山种地时候穿的。袄子宽松肥大,勉强遮掩那高高隆起的弧度。
孙红花将秦雪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又用一条灰扑扑的头巾把她的脸几乎全遮住,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走!快走!”孙红花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敢哭出来。秦雪被孙红花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间。
秦雪被父亲半扶半拖地弄上了骡车。车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又盖了床旧棉被,勉强算个能躺的地方。
孙红花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个灰布包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和几个冷硬的窝头。她把包袱塞到秦雪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雪儿,到了那边,听你表姑的话。生下来就别看,闭着眼睛别看。生完孩子,你爸就去接你回来……”
秦雪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看到那院里还没来得及收的晾衣绳在晚风里晃动。
她没有哭。 眼泪早在过去五个月的幽闭中流干了。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那原本欢声笑语的“家”,心里一片麻木的空洞。
"坐稳了。"秦大山低声道,一甩鞭子,骡子迈开步子,沿着村子后面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无声地驶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骡车从村子后头的小路绕了出去,避开了所有的人家,径直向着几十里外的大山深处驶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余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秦雪透过头巾的缝隙,看着熟悉的村子轮廓在黑暗中一点点模糊、缩小。那几间她从小长大的土坯房,那棵老槐树,还有村口那口古井……都在骡车吱呀吱呀的声响中,渐渐化作一团混沌的墨影。
“驾!”秦大山低喝一声,又一鞭子抽在骡子背上。骡车的木质的车轮在泥泞的土路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春夜的寒风顺着大衣的缝隙往里钻,秦雪冻得浑身发抖。山路崎岖不平,骡车每颠簸一下,她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样疼。从上车没多久,她就感觉到腹部开始出现一阵阵规律的紧缩和下坠感。
那种疼痛起初还能忍受,但随着骡车在乱石和坑洼中不断颠簸,疼痛感越来越强烈,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秦雪蜷缩在褥子里,双手死死护着肚子,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她心惊肉跳。
“呃……”秦雪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棉被。汗水湿透了她的贴身衣物,冷风一吹,冰寒刺骨。
每一次阵痛袭来,她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颠簸和不安,拼命地往下钻,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秦雪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爸……”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秦雪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我……我肚子疼”。
坐在车辕上的秦大山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鞭子挥得更急了:“忍着点啊,闺女,还没到地方呢!”
秦雪闭紧了嘴巴,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在黑暗中默默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般的剧痛。
骡车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又穿过一片阴森森的杨树林,终于在深夜时分停在了一个更加偏僻、更加破败的小村子——“夹皮沟”。
秦雪掀开棉被一角,看见远处群山连绵,雾气缭绕,仿佛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快到了。"秦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整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秦雪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山路上时,骡车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秦大山跳下车,拍了拍冻僵的手。
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借着微弱的晨光,秦雪迷迷糊糊地看到前方出现了几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孤零零地坐落在半山腰上。几声狂躁的狗吠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过后。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身形干瘪的老太太打着哈欠推开柴柴门走了出来。
“大山来了啊。”表姑一边说话,一边眯着那双倒三角眼,目光越过秦大山,直接落在了车斗里蜷缩成一团的秦雪身上。她看了一眼秦雪隆起的肚子,什么也没多问。
“表姑,人我送来了。”秦大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递了过去。里面是三十块钱,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封口费。
表姑接过纸包,用手指捏了捏厚度,原本耷拉的嘴角立刻咧开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放心吧,大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山里头野兽多,生下来的孩子随便找个山沟沟一埋,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秦大山将秦雪扶下来。秦雪的腿已经麻木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双腿之间传来一阵强烈的下坠感,让她忍不住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
秦大山帮着将秦雪搀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炕头柜上跳动着昏黄的光。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边上放着几块叠好的旧棉布,还有一把剪刀和一卷麻线。 简陋得近乎原始。
“表姑,麻烦你了。等生完孩子,我再来接她。”秦大山的声音想起。
“行,那这丫头就在我这儿养着,等过段时日,她身体好些了,你们再把她接回去。”她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所谓“表姑”秦雪从未见过她,只听母亲提起过,说是父亲一个远房的表姐,年轻时嫁到了这深山里,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日子过得清苦,但嘴紧,从不往外传闲话。
今天才知道她原来住在两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院里堆着杂乱的柴火和破旧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口棚和发霉粮食混合的气味。
秦大山站在炕前,看着女儿木然的脸,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或许是叮嘱她保重,或许是告诉她忍一忍就过去了,或许是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爹对不起你”。
“行了,大山,你赶紧走吧,天亮了让人看见不好。这里交给我。”表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秦大山站在门口,看了躺在炕上痛苦的女儿一眼。他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愤怒,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极其笨拙地拍了拍秦雪的肩膀,像拍一个摔了跤的孩童。
“爹走了。过些日子就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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