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喜事都有阴气
张启这一觉睡得格外瓷实,没有做梦,或者说梦见了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记得隐约有人在对他说话。
自从师傅死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自己穿着大红蟒袍,站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公主府正厅里,周围全是锦衣华服的宾客,有个穿嫁衣的女子正端着合卺酒朝他走过来。
张启想看清楚那女子的脸,忽然就醒了。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满屋飞舞的灰尘中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柱。
他盯着那道光柱发了几秒呆,总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脑子像泡了水的棉花,什么都捞不上来。
他踩着拖鞋去井边打水,后院那口老井的轱辘还是师傅在世时装的那个,摇起来咯吱咯吱响,打了半桶水,又翻出灶台后面半块用剩下的肥皂,然后才想起家里没有新毛巾。
他把肥皂搁在搪瓷盆边上,搓着手走到堂屋,不好意思地开口:“陆道长,家里没有备洗漱的东西,我现在去村口小卖铺买条毛巾和牙刷,你先坐一会儿,很快的,王老头的铺子虽然小但什么都有——”
陆离摇头,从袖口里探出一缕绿色的鬼气。
那绿气初时极细,像初春柳枝刚抽出来的第一片嫩芽,碰到了一点张启的皮肤,他浑身一凉,感觉很像清晨林间的雾气贴着皮肤滑过去。
绿气从陆离的指尖一路漫到手腕、小臂、肩膀、脸颊,所过之处灰尘、油渍、汗渍全部消失,连袖口上不小心蹭到的棺材灰都没了。
这是鬼婴林念安的【新生鬼气】,陆离一般就是用来清洁自己,偶尔还用它从捣药月葫芦里兑换药气出来。
它们两个,意外的合拍。
张启举着搪瓷盆愣在原地,嘴张了好几次才勉强合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肥皂和搪瓷盆,觉得这俩东西加在一起还不如人家弹一下手指头。
他把搪瓷盆搁回井台上,由衷地嘀咕了一句:“神仙啊,这就是神仙!”
陆离在堂屋方桌旁坐下,把拂尘横搁在膝上,开口问:“你师父……张厚照是吧,还留下什么了吗?关于他去过的墓,自己葬在哪里。”
张启正拿搪瓷杯倒开水,杯子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师傅从来不跟我提自己经手过的大墓,每次回来只跟他讲哪个墓里的土是酸的,哪家的棺材板是反着钉的……至于墓在哪里、是谁的,师傅从不开口。”
他又补充说:“师傅下葬前把所有的家伙事全烧了,洛阳铲、罗盘、墨斗、符纸、一叠我看不懂的旧图纸,还有那用了半辈子的黑驴蹄子都烧了,火堆里冒出来的烟都是绿的,烧完之后连灰都没剩下多少。”
张启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在方桌上画圈,声音越说越低,大概是觉得道长问了他两遍他都答不上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朱玲珑呢?这个名字,你听过吗?你师父跟你提起过吗?”陆离又问。
张启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摇摇头认真地说:“没听过,是师傅从来没提过这个人,村里也没人姓朱,他在这住了几十年,村里就那么几个姓。”
说完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女孩子吧?”
“是啊,还是个‘公主’呢”陆离轻笑了一声:“走吧,出去看看。”
太阳已经上了山头,照在石巷里明晃晃的。
这山村里难得热闹,老人在院墙下扎堆晒太阳,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几个胆大的从院墙后探出脑袋偷看陆离这身道袍。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响,是办喜事的那种调门,吹得比较高。
张启正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一个蹲在石墩上的老头忽然站起来朝他招手。
“启子?!你怎么回来了?你师父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老头拄着拐杖,脸上又是喜又是困惑,上下打量着这个小辈,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张启赶紧迎上去,一边扶老头的胳膊一边干笑道:“哎,王伯,那是迷信,这不在外面吃了点苦头嘛,回来躺几天再出去。”
他又赶紧侧过身,手掌朝陆离那边一比划:“这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陆离陆大师。道长,这是王伯,小时候我发烧我师傅不在家,是他背了我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的。”
王伯热情地点头招呼,又拽着张启的手说:“你回来得正好,村西头老朱家今天嫁女儿,两家都是村里老门老户,难得办一次喜事,一块讨杯喜酒喝吧!”
陆离站在巷口,朝村西头朱家的方向看过去。入目先是一片大红,红绸从院门外的老槐树一直扯到堂屋顶梁,鞭炮纸铺了满地,唢呐吹得欢快,有小孩在喜棚下钻来钻去捡没炸开的哑炮。
可在他灰眼里,那些红色被一层青灰薄纱滤过,透着发暗的阴晦之气,衬得满院喜字像泡在冷水里的红纸。
阴气顺着墙根漫上来,不浓不烈,刚好把本该喜庆的场面压得令人后脊发凉。
这座村子在聚阴阵里泡了太多年,连办喜事都洗不掉那股子阴冷。
还是说,这场婚礼本身,就是这座村子阴气流转循环的一部分?
王伯背着手走在前面,破胶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嘴里念叨个不停:“启子你师父那人倔得跟头驴似的。
临死前还特意跑来村口交代咱们这些老头子,说要是启子你要是回来了一定把你撵出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张启走在陆离旁边,小声解释:“王伯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村里红白事都归他张罗。就是嘴碎,逮着谁都能唠上半天。”
“不过说真的,”张启压低嗓子,“我师父这人确实神神秘秘的。他帮人看宅基地从来不收钱,只让人管饭。
村里谁家要起新房,他就背着手在人家地基上踱几圈,有时候说这里不行得往左挪三尺,有时候说这里可以打个桩。
有人问为什么,他从来不说。倒是有一件事他跟谁都念叨——让家家户户在堂屋里摆口空棺材。”
他说这话时正好路过一户人家的院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
堂屋门开着,能看见正中央那副黑漆棺材盖得严严实实,棺盖上还搁了碗祭祖用的白水饭。
“起初谁都不乐意,觉得晦气。”张启朝那老太太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后来你猜怎么着?摆了的家里孩子再没夭折过,老人也不怎么得怪病。
没摆的那几户,不是大病就是出意外,最后都偷偷摸摸请我师父去补了一口。后来全村都摆了,打那以后村里连个难产死的都没再出过。”
他说到这里好奇心也起来了,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陆离:“陆道长,这棺材到底是干嘛用的?我师父从来不告诉我,问多了就拿筷子敲我头,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既然他不让你知道……就别好奇了。”
“哎!好吧……”
陆离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村东头那户贴满红双喜的人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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