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分道扬镳
殿门从外头推开,迎面卷进来一大片呼啸的白。
适才在殿内瞧见的那个一直立在殿门外的人,直到这时才露出了真面目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披着大氅,双手拢袖,微微笑着,看起来随和。
公子萧铎没有停步,擦肩而过时与那人眼锋交汇,看似相安无事的一眼瞥了过去,却又似两军对峙,这片刻的交手就横扫过了千军万马。
那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我不认得是谁,草草掠过去一眼,与公子萧铎毫无相似之处,却与楚成王的眉眼隐约有那么几分像,这样的相貌年纪,也许就是他们口中的“叔父”吧。
眼见得就出了门,还听见楚太后还在背后怆然喊着,“承君啊,这样的人留在你身边,迟早要坏事!”
她重重地拍着长案,“记住母亲的话,这是祸害!”
我知道她说的祸害是谁,也许吧,楚国萧氏又何尝不是大周的祸害。
转回头去看一脸愠色的楚太后,也像方才公子萧铎一样打量这殿宇的每一处,这一年暮春三月的镐京是怎么烧起来的,我啊,我迟早也要将这楚国的宫阙殿宇一样烧个干净,烧成一片灰烬,烧成废墟焦土,叫这南国的地再也建不起九丈高台。
牵着我手的人听见与否,有没有往心里去,我不知道。只知他疾疾出门,步子大,走得急,拉得我踉跄,出了连廊,大雪纷纷地下,比适才进殿时并没有减少几分。
万福宫后殿遭逢变故,连大氅都没有人侍奉披上,哪里还有宫人婢子来撑伞。
好在手心渐次暖了起来,先前那人抓着我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一步开始,就由手腕握至了掌心,指节。
不知是我暖了他,还是他暖了我,终究是开始暖了起来。
我想,不管以后要怎样鱼死网破,至少在今日,在眼下这一刻,我们彼此温暖过。
这就足够了,就不枉我付出一场。
这日宫中的风远不如山里大,可一出长廊,还是一下就把人冻了个透,我低声问他,“果真要走吗?”
那人反问一句,“还想留下挨打么?”
哪有人愿挨打,自然不想,可,“宜鳩还在宫里!”
说话的人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别过脸看上我一眼,只道,“他会出来。”
大表哥如今就在楚宫,宜鳩便有大表哥护着,出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我又问他,“殿外那个人是谁?”
公子萧铎没有回头,只攥着我的手腕大步往前,声腔凉凉的,“少看,少问。”
别以为我猜不到,“是不是你叔父。”
那人微微别过脸来睨了我一眼,“少说话。”
风雪把那人的话冻得冰凉。
你看这个人。
不叫人看,不叫人问,连话都不叫人说。
要是谢先生就不会,谢先生什么都会告诉我,有什么不会的,谢先生定手把手全都要教个明白。旁人都有许多事瞒我,就连大表哥也不会把什么都与我说个清楚,可是谢先生不会。
那么周全的人,我今日也还没有见过他,难道就这么走了吗?
虽有些不甘心,一双脚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去,只是该驳他的话,我从来不会憋到心里去,“今日要不是我在你母亲面前帮你说了话...........”
那人停下身来,声腔凉薄,道了一句,“楚国大乱,不正遂了你的意么。”
你看,他又何时念过我的好呢?
难不成,真以为我替他说话是为了挑起争端,可至少在袒护他的时候,我是出于本心,什么旁的用意也没有的。
心头难免一凉,你瞧,我这个人啊,被人灭了宗族,亡了国家,却还要为人说几句话,你说,我多那么几句嘴干什么呢?
多几句嘴,挨了责打,人家却并没有领情,只拿我当成祸乱楚王室的祸害罢了。
难怪他从来看不起我。
这一年的冬天这么冷,也不,自来了郢都,好似一直都很冷。春夏是无尽头的雨,竹间别馆的木地板总是冻得人打哆嗦,入了秋呢?早早地入了秋,就到了大泽,大泽比别馆还要冷,待到第一场雪落下,又成日地在雪地里赶路,哪有一点儿好时候呢?
连绵不断的雪把郢都的宫阙飞檐覆了厚厚的一层皑白,正微微地出着神,又在风中听见一句,“何须你为我说话,你,算什么?”
这凉薄的话就似檐下的冰锥一样迎头砸来,脸颊蓦地生热发了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了他的看不起。
他看不起我,原没有错,你瞧我做的事,又有哪一桩能叫我看得起自己呢?
一双眼睛还在看他,但心里却空空的,人也失了魂一样怔怔的,我望着那双丹凤眼,那双丹凤眼的眸底斥满了许多神色,诸如轻蔑,不屑,诸如嘲讽,此刻那张薄唇没有说话,可着薄唇的主人却必在心里数落,鄙夷,训斥我。
这十六年来,我没有做过什么是值得旁人称道的。便是眼前的人,分明利用我颠覆了大周,我却还将他带出了象行山。
我在他的看不起与自己的看不起之中跌宕起伏,如溺水的飞蛾,怎么也扑腾不起来,因而就分外的想念谢先生和大表哥。
他们从来不曾说我一个不好,从也不曾。我是大周尊贵的九王姬,是谢先生的得意门生,是大表哥的未婚妻,是申国将来的王后,他们哄我,宠我,疼我,没有说过我一个不好。
因此我也就从不知自己的不好。
也罢,也罢。
本也不共戴天,早晚玉石俱焚。
我压下那波涛汹涌的难过,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故作轻松,咧嘴笑起来,“我替你说了话,你也帮我杀了人,我们这回也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人就是怕互生牵扯,互不相欠,那才好呢。
心中郁郁怏怏,还要故作轻松,上官说我要学会做个大人,可做个大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人拽我的手拽得愈发得紧,大步流星地沿着宫道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的人都跟了上来,脚步声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我在这一片咯吱声中好似听到一句,“你已自身难保。”
是,早就自身难保,因而就分外地想念我的父王母后,想念幼弟宜鳩,想念谢先生和大表哥,分外地想念镐京的章华台。
大表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正殿廊下的。
世人谁不知道公子兰卿是人间绝色,他在那朱栏雪幕中立着,宝蓝色的氅袍下身姿如玉,腰间正红的丝绦束起,连带着垂下来一大串玉组佩,楚人尚红,他与这楚宫的殿宇几乎融为一体。
我正想他,他就来了。
他就像一道暖光立在那里,顷刻就驱走了我一身的寒。
“昭昭。”
他叫我。
毫不犹疑地,我用力挣脱了公子萧铎,挣脱了公子萧铎,提起裙袍便大步向大表哥奔去。
“大表哥!”
一双丝履陷在雪中,把盈了数尺的雪踩出十分清脆的声调。雪没过丝履进了我的脚背,可我不觉得凉,一点儿也不觉得凉。
我朝大表哥大步跑去,不必回头,再没有什么能困住我。
我那丰神俊朗的大表哥朝我张开双臂,大大的袍袖在风雪里猎猎鼓荡着,我只需奔到他跟前,他便将我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他的胸膛多宽阔温热啊,厚实的裘皮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盈鼻的兰草香真叫人心里万分踏实。
听见后头有人喊我,“姑娘!”
我窝在大表哥温热的胸膛里扭头去看,公子萧铎正立在雪中定定地望我,眸中是什么神色,因了这滔天不尽的雪,我看不出来。
喊我的人不是他。
是我的朋友关长风。
我看见关长风往前数步,一只手在风雪中垂了下去。
大表哥温热的指腹抹去我脸颊的血,忍不住微微低叹,“昭昭,你记住,你的苦难,都是他给的。”
是,我知道,我始终都知道,永远也忘不了。
身子一空,大表哥将我拦腰抱起,我不问他要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我知道他这时候能出现在楚宫,申国大抵已经准备妥当。
你听,他在我耳边说,“这次,我带你和宜鳩走。”
我信大表哥,也从来都不曾疑过他。他说带我和宜鳩走,就必能带我和宜鳩走。
确信。
我在大表哥怀中,脑袋正好在他臂弯之外,穿过风雪往后望去,见公子萧铎与他的人马犹自立在雪中,好一会儿没有动过,发髻与肩头俱已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那人也唯有一句,“稷氏,你,走是不走?”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叫做“稷氏”,我埋在大表哥怀中,一句话也不回他。
少看,少问,少说话,是他将将才强求我的。
那么他也应当少看,少问,少说话。
阿蛮和木桃不知该怎么办,阿蛮既先一步跟来,木桃无法,冷脸跺脚,也只好跟了上来。
她俩啊,不过是两双眼。
一个是楚公子的眼,一个是卫公主的眼,从来不过是行监坐守,岂会真心待我好。就连关长风,适才不也想伸手抓我么。
我心里想什么,大表哥岂不知道,不必我亲自去撵,顾季就先一步将她二人拦下了。
阿蛮要急出眼泪来,“小昭姑娘!你不要我们了吗?”
因此不走,也不要。
天色阴阴,已不知是什么时辰,关长风劝,“公子,快走吧!”
是了,这是楚宫,是楚成王的地盘,再不走,只怕走不了了。
公子萧铎再没有说话,转身背道,带着他的人疾步离开。
分道扬镳,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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