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朕不会再逃走了（58）
夜色沉沉，乾清宫内烛火摇曳。
林予倚在榻边的案前处理政事，时不时抬眼望向床榻，沈渊静静躺着，呼吸浅淡，没有半分动静。
朝堂每日送来的奏折堆积如山，遇上看不明白的政务，她便前往御书房查阅史料，可两地路途遥远，来回太过耗费时辰。
林予索性传下命令，让人挑选一部分典籍尽数搬至乾清宫，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方便她随时翻阅。
江南水患险情虽已平息，可后续繁杂的善后章程，仍需要一道道旨意妥善安排。
林予埋首在书堆之中，翻寻往年各地应对洪涝的处置方略，指尖拨开一册册泛黄书卷，无意间触碰到一本封皮朴素的秘档。
她将册子抽出，缓缓展开书页，里面竟然密密麻麻记述着沈渊自降生以来所有经历。
八岁丧母，十岁便跟随沈老将军远赴边境戍守。
沈渊母亲章氏一案，宫中算不上秘闻，林予从前也曾听过些许风声。
传言章氏勾结后宫宠妃，意图蚕食皇权、谋害皇嗣。
事败之后，章氏身死，沈家受此牵连，被贬往最贫瘠苦寒的边境，处境几乎与流放无二。
后来外敌大举来犯，是沈老将军携沈渊领兵死守边关。
先帝迫于朝野舆论压力，在老将军亡故之后，册封沈渊为镇北王，却始终不曾召他回京，就连正经的册封大典，也未曾为他筹办一场。
生母惨死、长年困守荒凉边塞，日日在刀光血影里挣扎求生，长久浸染杀戮，一点一滴造就了沈渊暴戾冷硬的性子。
林予一字一句读完这份身世记录，心底生出重重疑虑，章氏谋逆的真相，当真如外界传闻那般吗？
可事发之时她尚且年幼，岁月流转多年，想要重新追查，恐怕很难寻到残存线索。
即便如此，她依旧暗中传令，派人悄悄重新核查旧案。
倘若章氏蒙受冤屈，那沈渊这一生，本不必承受这般无尽的苦楚。
林予重新拾起奏折，一直忙碌到子时，才将书卷搁下。
连日熬夜，她感到双眼酸涩发胀，脑袋一阵阵发沉。
简单洗漱过后，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沈渊的手掌。
男人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一摸便能知晓是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
她凝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人，低声开口：“沈渊，朕始终想不通，为何天下无数人挤破头颅，都想要坐上这皇位。”
“做皇帝哪里有什么好处，夜夜要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第二日卯时便得起身临朝，半点清闲也无。”
“幸好有你，朕当皇帝那两年总爱赖床，每回都是你替朕坐镇早朝。”
话音落下，林予心头漫上一阵难以排解的酸涩。
她垂下目光，望着掌心那只宽大的手，轻轻叹息。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帝王？沈渊，依朕看，这皇位本就该由你来坐。万事到了你手中，总能安排得妥帖周全。”
“你迟迟不肯醒来，是不是还在害怕，怕朕哪天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林予实在受不了一个人对着沈渊说这些，哪怕他能听见也好。
林予鼻尖一酸，眼眶又泛起湿热。
“朕不会再逃走了，真的。那日在山洞看见你浑身是血的模样，朕的心几乎碎成两半。你怎么忍心，忍心丢下我一个人……”
近一段时日，几乎每到夜深，林予都会守在床边同他说上许久的话。
可沈渊始终深陷沉眠，不曾有过半分苏醒的征兆。
转眼一月过去，林予渐渐理清朝堂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
朝中派系林立，但大半官员，仍旧隶属于沈渊麾下。
面对不少大臣有意无意的刁难，她已然能够从容周旋，同时悄悄在各个阵营安插属于自己的心腹人手。
这些沈渊一手打下的势力根基，她没有动。
她不愿趁着他昏迷不醒，暗中架空他手中权柄，她与沈渊之间，不该走到互相算计的地步。
等到第三个月，林予已经彻底能掌控朝中的局势了。
只是沈渊，还没有醒来。
林予传召沈渊的贴身近卫。
虽说她与沈渊相伴多年，可真正深入了解他过往的时日并不算多，她想从侍卫口中，听见更多关于沈渊的事。
“殿下年少之时，日子过得极为苦楚。老将军一心想要磨炼殿下，有一回，竟直接将尚且年幼的殿下丢进狼群之中……”
听闻此言，林予心口猛地一紧。
“最后是殿下攥着一柄短匕，拼死搏杀，斩杀群狼，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才勉强活着走出山林。”
林予眉头紧紧拧起。
这真的是父亲嘛？
仇人也不过如此了，哪怕是望子成龙，也不必要用这般偏激的方式吧？
侍卫顿了顿，继续说道：“军营之中一直有流言，自从老夫人离世之后，老将军性情日渐偏执，自小向殿下灌输的理念，皆是如何……”
“如何什么？”
“如何......起兵谋反。”
林予久久沉默。
其实她并不意外，五年前那场震动皇城的逼宫，想来本就是沈渊筹谋已久的计划。
只是后来，为什么没有？
林予抬眸，目光沉沉落在身前的侍卫：“五年前的逼宫，可是谋反的一部分？”
“......”
侍卫双唇紧抿，瞬间噤声，眼底闪过浓浓的惶恐与迟疑。
他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失言，方才顺着心绪说了太多旧事。
他的使命是护好陛下、忠于摄政王，可谋逆篡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事关摄政王性命，绝非他一个小小侍卫能够妄议置喙的。
林予看透了他心中的顾忌，没有逼迫施压，只是嗓音温和地开口：“如今摄政王已经昏迷五月有余，倘若朕当真容不下他、有心除之，他根本撑不到现在，早已是一具棺中枯骨。五年前的旧事已翻篇，朕不会拿此事兴师问罪、借题发挥，你只管据实所言。”
侍卫犹豫了一下，这才继续回道：“回陛下，那晚我们的计划确实是助殿下篡位，就连黄袍都提前备好了，可不知为何，殿下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后来呢？”
“后来殿下麾下的诸多心腹屡次进谏，恳请殿下……除掉陛下，以绝后患，但尽数被殿下强硬驳回，甚至重罚了一众劝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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