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胡亥虽无可取之处，但骨头却也不软。”
“刑罚当依章法，不可凭一时好恶大肆屠戮。”
扶苏语重心长地对儿子道，“所谓仁厚，是留给那些安分守己的臣民。如我秦国原有的连坐之法，也将修改。”
见嬴骕没有顶嘴，娥羲轻轻颔首，顺势开口：“胖胖可听见啦？你阿父这话才是至理。倘若都似你一般，仅凭心中喜恶动刀，纵然一时压下反对之声，可那些臣民暗地里滋生的怨恨，早晚也是要酿成大祸。”
前世的嬴骕，没有了师长长辈掣肘，不就是这么一步步将自己作到被汉军围杀的结局么。
娥羲这话虽然没有很直白，但也不算太委婉。
嬴骕琢磨半晌，慢慢点头：“阿母，我知道您和阿父想说什么？可若是那些列侯明面上不敢当庭死谏，私底下四处散播流言，煽动边军将士抵触新规，难不成仍然要用道理说服他们？”
“流言止于实情。新政不会立刻全盘推行，我打算先将三功之法传往北地上郡、巴蜀百越等地试行。”
扶苏缓缓道，“蒙氏世代守边，看重边关安稳。你外翁和曾外翁深谙兵事，知晓自大秦统一后，若不一路北至匈奴，南靠蛮夷继续扩充疆土，天下便再无大战，斩首授爵早已难以为继。还有不少中层将领，子孙并无世袭高位可盼。只要徐徐分化，这群武将所谓抱团之势，自会慢慢松散。”
“大秦一统十分不易，既然已有了前世无数次的教训，这一世虽没了胡亥赵高，却也不能再毁在旧制积弊之上。” 扶苏抬起眼皮，望着正安静听他分说的妻儿，温声道，“今日章台宫一场争辩，只是开端。明日我便命人草拟诏令，将三功新制布告咸阳，随即下发各郡县，诏令天下黔首皆知。”
嬴骕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犹豫了一阵，才开口：“可是，大父还想打匈奴啊。”
“阿父这么快便要推行新政，将士们没了军功制的激励，还能拼命打，这匈奴还能打下来么？”
扶苏沉默地望着这憋了半晌的儿子。
“胖胖。”知子莫若母，娥羲还能不知道嬴骕那点小九九？她轻笑一声，道：“那为娘问你。”
“啊？”
嬴骕望向母亲。
娥羲不怀好意地问他，“你大父可明确反对你阿父推行新政了？那汉将卫青，并未凭借军功制，如何打进匈奴腹地的呢？我儿，你是不信任你的姑父韩信，还是不信任蒙恬，亦或，连你亲外翁都不信了？”
当然，重点是后面三连问。
你不信韩信？
不信蒙恬？
不信你外翁王贲？
卫青有能。
难道大秦这些悍将就没有能耐了？
“阿母，您有道理，我说不过您，那我问阿父啊。”嬴骕反应还是很快，立刻转移话题，看向他阿父，大秦的二世皇帝陛下，理直气壮开口：“阿父赶在这时推行新政，难道不就是为了阻止大父出兵攻打匈奴吗？”
扶苏一笑：“我儿真是聪明。”
“不错。”
“为父是有打算阻止你大父出兵攻打匈奴。”
嬴骕刚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扶苏又道：“可谁说这新政推行，便不能发兵攻打匈奴了？”
嬴骕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满眼错愕地看着扶苏：“啊？不改军功制，不靠斩首立功，将士还愿意拼命打匈奴？”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大秦铁军之所以天下无敌，靠的就是斩首晋爵的实打实好处。
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没了斩首晋升军功的捷径，那些底层将士谁还愿意抛头颅洒热血，远赴北疆苦寒之地拼杀？
即便是做过秦三世的前世，他也一直是如此沿用的。
扶苏看着儿子这副懵懂模样，慢悠悠开口为他解惑：“混小子，你以为为父改的是战功？为父改的从来都是军功制的弊病。”
他身子微微前倾：“旧制重斩首轻守御，重杀戮轻安民。将士为抢首级，只顾冲锋砍杀，不顾阵型后勤、不顾边地百姓。打顺风仗人人争先，守苦寒边疆人人避之。”
“秦国的军功旧制之下，最底层的士卒也好，还是那些裨将也好，他们只求多斩首级换得爵位，没人愿意背井离乡长年驻守北地，费时费力修筑长城、开垦荒地。他们打完一仗便想着回咸阳邀功享乐，历来虽有蒙将军坐镇便将，但他一人岂能看顾所有城池，士卒们不尽心竭力，于是边防线永远空虚，自然也引得匈奴外族每每反复来犯。”
后半句话则是娥羲说出口的了，“北疆荒漠广袤，匈奴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而这匈奴人天性凶残，我儿也是上过战场的，总不会天真的和一些文臣一般以为他们进犯北地那些城池单单只因为他们的领地内入了冬日便缺少吃食才想到南下烧杀抢掠？”
嬴骕听到他阿母这么说，顿时忍不住瞪直眼睛道：“阿母，您这话怎么这么说，那我前世也没那么蠢啊。”
娥羲笑眯眯地，“我没说你蠢啊，乖儿子。”
“真的吗？”嬴骕满脸不信。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他阿母，大大的狡猾。
娥羲一笑：“便是你那好叔父胡亥，也没蠢到会觉得匈奴人能好说话到只要他献出了大秦的城池，匈奴便不会再进犯大秦了。”
嬴骕一脸古怪：“照阿母您这么说，胡亥那么离谱，倒也还是没辱没大秦男儿的身份了？”
娥羲顿时面无表情。
不。
胡亥仅仅只是在这件事上，比某些朝代的君臣像个人罢了。
提到胡亥，一家三口心情顿时都如同活吞了一只苍蝇一般。
这个名字单单是提起来，都好膈应啊。
但即便如此，扶苏神色微沉，还是说了句：“胡亥虽无可取之处，但骨头却也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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