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扶苏
芈姬并没有那般不怕死。
脸上的神情短暂凝滞过后，扔了手中剑，讪讪然开口。
“陛下，您还活着呐？”
嬴政蓦地瞪眼，凌厉的目光杀向芈姬，这个没有比他年轻几岁，却仍然如少年时一般，像个棒槌，开口就是为了气死他的妇人。
他视线阴沉沉，堪称杀气腾腾。
“怎么？”嬴政语气森然：“朕没有死，你很失望吗？”
芈姬立刻摇头。
摇完头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作甚的一般，她提着裙裾快步上前，眼也不眨地踩过赵高、李斯二人的尸首，脸上挤出几滴眼泪，委委屈屈地开口。
“是有人端了毒酒来，说陛下驾崩，要赐妾毒酒陪葬陛下。”
“妾不信陛下好端端地，怎会说驾崩便驾崩了，一时情急之下，莽撞了些，才这般闯到陛下跟前的。”
嬴政冷冷地盯着她明晃晃拼命掐大腿挤眼泪的动作。
但他想也知道，芈姬没那个脑子敢构陷谁，她作甚么都是直来直往，将胡姬母子从望夷宫赶出时，在他面前狡辩时，言之凿凿那是她的乖儿子的寝宫，岂能让旁人长久窃居。
嬴政冷哼一声，“朕虽久病，脑子倒也无疾，死了还要留你这个棒槌在身侧气朕。”
芈姬闻言，没有被嫌弃的失落，反而惊喜得上前一步：“妾就知道，果然是有逆臣贼子敢传陛下伪诏！”
“逆臣贼子？”
嬴政冷笑一声。
他愤恨的目光重新落到赵高、李斯二人的尸首身上。
这的确是两个逆臣。
辜负了他的信任，妄图踩着他的死成为吕不韦一样一度能左右他的继承人决策的奸贼！
贼子？
嬴政不需要实证，他亲耳听见胡亥的反应就是证据。
“芈姬。”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胆大包天到敢在这时候提着佩剑闯到他的寝殿来的妇人。
“陛下——！”芈姬正在挤眉弄眼地表演被迫害失败的可怜形象，被嬴政这般阴森森一唤，浑身一抖，应了一声，“妾、妾在！”
嬴政目光晦涩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棒槌啊！
他将她赶去北宫，不准她带走扶苏，也不准她私下再接触他的长子，她就头也不回带着宫娥搬去北宫，任由扶苏每日在他面前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地讨要他的阿母。
扶苏被他命郎中令抱去北宫，她也十分听话的紧闭宫门，拒不见子，任由扶苏怎么兴冲冲地去，又哭号连天的被郎中令抱回章台。
多年过去，嬴政想起被仙人带走的长子，只剩他比一众幼子都响亮的哭嚎声。
同样的年纪，将闾已经能被其阿母约束着不敢在他面前情绪外露。
扶苏和他棒槌的阿母一般，想嚎就嚎，从来都没有顾忌他心情想法的时候。
他被仙人带走后，嬴政的耳朵终于清净下来。
但长达三十年，嬴政还是一直很厌恶这种不被他掌控的人和性子的存在。
他默许李斯杀了韩非。
宠信赵高、胡姬这般小意顺从他的人。
就连李斯，这么多年来，嬴政一直没有疑心过此人的忠心，也实在是此人太有才干之余，对他的命令和决策是绝对的服从。
但今夜之事，赵高牵头，李斯抵不过利益寻衅，选择默认与附和。
只有芈姬这么个被他冷落厌恶，赶到北宫近二十年都没有将自己折腾死在那里的棒槌，提着剑，杀进他的寝殿。
如果他没有复生过来，她岂能如此侥幸留得性命。
嬴政心中复杂莫名，看向芈姬的目光，还是多了几分温度。
“今夜之事，朕交给你处置。”
芈姬的脑子，可能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只听到嬴政这么一句，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嬴政补了下一句，“凡涉案者，你自行裁决。”
芈姬的神情更振奋了起来：“唯！”
她挺直胸脯，应得中气十足，“妾身定不负陛下所托，诛尽胆敢乱传陛下驾崩之讯，传出假诏戕害无辜性命的逆臣贼子。”
话音落下，她快步去将被她扔下的佩剑拾起，兴冲冲地去干活去了。
芈姬离去后，嬴政才传了人进殿，将赵高和李斯的尸首带走。
胖龙崽全程没有发出声音，但它一直盘踞在嬴政的榻上，好奇地打量着芈姬，望着芈姬离去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第二日，整个行宫的宫娥和寺人都被芈姬血洗了一大半。
被芈姬调查出来的‘首恶’胡姬被芈姬还以鸩杀。
胡姬哭闹着要见嬴政，但嬴政下令废除胡亥的公子身份，命他住进马厩，体验最低等仆役的待遇的诏令已经传遍沙丘行宫。
芈姬是嬴政的长子的生母。
虽然这个长子已经三十年没有回到咸阳，生死未知。
但嬴政将芈姬从北宫放出来，带在身边，还一同出巡，她在宫娥和寺人们眼中在始皇帝面前的地位待遇总比灰溜溜被赶出望夷宫的胡姬母子要更高些。
于是，多的是人附庸在芈姬身边。
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为一个被废除公子身份的废人之母胡姬向嬴政进言。
芈姬处置了胡姬后，又清理了一些被赵高临时搜罗关在行宫不知是打算献给嬴政还是留给年幼的胡亥享用的美人，最后毫不客气地将大臣和寺人宫娥们进献给胡姬的财物一并收缴，没有充公。
嬴政不在乎芈姬是否贪收了胡姬的东西，也没有将心思多分在他由于身上诅咒的缘故，已经长达几年没有召幸的美人身上。
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小胖崽子让他费神。
胖崽子睁眼就想乱跑，跟着蒙毅跑只在其次，炸张穆的丹炉也只是见到他念叨丹药后的‘爱好’，嬴政一刻未注意，它就会爬出他的寝殿，不知在外面折腾些什么，引得服侍的宫娥们在廊下一阵惊呼。
直到嬴政决定动身回咸阳的前一日。
一道白衣身影御剑而来。
他终于循着崽子留下的气味寻到沙丘。
一眼便锁定正在宫娥们的守护下被亲自挖出来的泥坑里打滚的胖崽子，踏剑凌空，伸手轻轻一捞，轻而易举将泥坑里的脏脏胖崽子捉进怀里。
宫娥们的惊呼和胖崽子兴奋呼喊父亲的声音同时远远传进嬴政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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