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戈壁风

天还没亮，马鬃山镇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风叫醒的。从黑戈壁那边刮过来的风，带着沙子和寒气，把旅馆的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小海被这声音吵醒，睁开眼睛，看见张一狂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

“该走了？”小海揉着眼睛。

“嗯。趁早出发，中午之前赶到那片废墟。”张一狂把一件厚外套扔给他，“穿上。外面冷。”

小海穿上外套，抱着那个木盒子，跟着张一狂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黄的，照着墙上一幅褪色的画。画的是雪山，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经过罗三的房间时，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小海探头看了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罗叔叔呢？”他问。

“在楼下。”张一狂加快了脚步。

楼下，其他人已经聚在院子里了。两辆越野车的引擎在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罗三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正在和张起灵说些什么。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看见小海下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胖子在往车上搬东西。一箱水，一箱压缩饼干，几袋牛肉干，还有老太太塞的那罐咸菜和汪玉成做的枣糕。他搬得很仔细，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搬家一样。

“带这么多吃的，咱们是去考古还是去野餐？”吴邪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都带上，万一被困在下面了呢？去年那谁，不是在沙漠里困了三天，饿得啃皮带。”胖子把最后一箱水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出发。”

车子驶出马鬃山镇，沿着一条碎石路向北开。路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光秃秃的戈壁，黄褐色的，一望无际。太阳刚从东边爬起来，又大又红，像一块刚出炉的铁饼，把整片戈壁染成了橘红色。小海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张叔叔，这里以前是海吗？”

“是。很久很久以前。几亿年前，这里被海水淹着，后来水退了，就变成了戈壁。”

“那海里的东西呢？”

“死了。变成了化石，埋在地底下。有时候能挖出来，贝壳的化石，鱼的化石，还有恐龙的化石。”

小海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车窗外那片荒芜的土地。他想象着海水漫上来的样子，蓝蓝的，一大片，看不到边。有鱼在水里游，有贝壳在沙里钻，有长长的蛇颈龙把头探出水面晒太阳。那时候，这里一定很好看。比现在好看。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路没了。碎石路变成了车辙印，车辙印越来越浅，最后连印子都找不着了。只有戈壁，一望无际的戈壁。罗三让司机停下车，拿着地图走下来，四处张望，皱着眉头。

“应该是这边。但地貌变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像骆驼的，我管它叫骆驼石。现在找不着了。”

“风把沙吹动了，地貌每年都在变。”解雨臣从车里探出头来，“你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拍照片？”

罗三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块巨大的岩石立在戈壁上，形状确实像一匹趴着的骆驼。岩石后面的远方，有一片黑黢黢的隆起，像一条卧着的龙。

“那是黑戈壁的边缘。”罗三指着照片上那片黑色的隆起，“那片地是黑的，因为表面有一层黑色的石头，当地人叫‘沙漠漆’。古城就在那里面，从骆驼石往北走，大约两公里。”

张一狂爬上引擎盖，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戈壁，黄褐色的，平坦坦的，延伸到天边。他把感知向外延伸，穿过沙层，穿过砾石，穿过那些被风沙掩埋了千年的废墟。那里有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而是更古老的、更深层的存在。它在沉睡，但睡得不沉。

“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大约三公里。”

罗三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照片，使劲眨了眨眼。“可是骆驼石……”

“风把沙吹动了，骆驼石可能被埋了，也可能被吹倒了。”张一狂跳下引擎盖，上了车，“往前走，到了附近我就能感觉到。”

车子继续开。戈壁上没有路，车在砾石上颠簸，一蹦一蹦的，像在跳舞。小海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他不肯放下手里的木盒子，一直抱着。胖子说把盒子放后备箱里，他说不行，哈瓦会晕车。

“盒子怎么会晕车？”胖子哭笑不得。

“哈瓦在里面，盒子就是他的车。车晃，他也晃。晃多了就晕。”小海把盒子抱得更紧了，“我抱着，他就不晕了。”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扭头看着窗外。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张一狂让停车。他跳下车，蹲在地上，把手按在沙子里。沙子很凉，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一股干燥的、古老的气息。他把感知往地下延伸，穿过沙层，穿过砾石层，穿过一层坚硬的钙质层，一直伸到很深的地方。那里有石头，很大的石头，一块一块垒在一起的石头。是墙。是城牆。是被人砌起来的墙。

“到了。”他站起身，“下面就是古城。”

罗三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戈壁还是那片戈壁，黄褐色的，平坦坦的，连根草都没有。但他信张一狂。他打开后备箱，拿出几把工兵铲和几把铁锹。“挖吧。从哪儿挖？”

张一狂踩着步子，走一段停一下，走一段停一下，像在丈量。他在一块稍微凸起的地面上停下来，用脚踩了踩，声音很闷，不像踩在沙子上，像踩在石板上。

“这里。往下挖。”

胖子第一个动手，一锹下去，锹头碰到硬东西，震得虎口发麻。“有东西！硬的！”

几个人一起挖，把表面的沙和砾石一层一层地掀开。下面露出一块石板，很大，平平整整的，边缘刻着花纹。把石板上的沙扫干净了，才看清那是一扇门。门是石头的，嵌在地面上，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刻着一个符号——圆圈套圆点。

“就是它。”罗三的声音在发颤，“就是这个符号。地宫入口就在这下面。”

张一狂蹲在石门前，把手按在符号上。石头很凉，凉得刺骨。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往门后面延伸。穿过石头，穿过黑暗，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甬道和石室，一直伸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醒着的。

“它在下面。”他站起来，“醒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戈壁，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小海抱着木盒子，站在张一狂旁边，看着脚下的石门。

“哈瓦也在下面吗？”他问。

“哈瓦在埃及。在亡灵之城的地下。不在这里。”张一狂蹲下身，看着他，“但下面也有一个人在等。等了很久。像哈瓦等我们一样。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小海点头，抱紧了木盒子，“哈瓦也想去看看。他还没见过这边的地下是什么样的。”

胖子撬开了石门。不是用炸药，是用铁棍。石门很重，几个男人一起撬才撬开一条缝。缝里冒出一股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潮湿，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层的气息。像地窖里放了很久的酒，打开盖子，那种闷了很久的味道。

几条手电同时照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张一狂先下，他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侧是石头墙，墙上刻着画。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那些画——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跪拜，有人在跳舞。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更深的地下。

小海跟在张一狂后面，一手抱着木盒子，一手扶着墙。墙很凉，滑滑的，像摸到了很老的皮肤。

“到了。”张一狂停下。

台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甬道。甬道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手电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两侧的墙和头顶的拱顶。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还很鲜艳，红的、蓝的、金的，像昨天刚画上去的。画上有很多人，都穿着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他们排着队，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他们在干什么？”小海问。

“在走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张一狂看着壁画的最深处，那里画着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楣上刻着那个符号。门后面是黑的，黑里面有东西，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

“去门的后面。”

队伍沿着甬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墙上的壁画跟着他们走，那些人也在走，一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甬道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正前方还有一条。三条路，黑漆漆的，都看不见尽头。

罗三掏出笔记本，翻了翻。“我们上次走的是左边的。进去以后，很快就到了那个有石棺的石室。”

“右边和正前方呢？”解雨臣问。

“没走过。当时人少，不敢分兵。”罗三用手电照了照右边的甬道，“但从壁画上看，正前方那条应该是主路。那些人在壁画上走的方向，是正前方。”

张一狂闭上眼睛，把感知向三个方向延伸。左边的甬道尽头，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某种机械装置，又像某种沉睡中翻身的存在。右边的甬道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正前方的甬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手电照出来的，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暗，但很稳，像一个人睁着眼睛在等。

“走正前方。”张一狂迈开步子。

正前方的甬道比左边的宽很多，拱顶也更高，走在里面，像走在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里。墙上的壁画越来越密集，每一寸墙上都画满了。画的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扇门，但多了别的东西——黑太阳。挂在天空上，圆圆的，黑黑的，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光。那些人跪在黑太阳下面，匍匐着身体，脸贴着地，像是在拜。

“黑太阳……”罗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就是这个。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海仰着头看那些壁画，看那个黑色的太阳，看那些跪着的人。他觉得那些人不是害怕，是敬畏。敬畏那个太阳，敬畏那扇门，敬畏门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张叔叔，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神，也许是一个想法。只有进去了才知道。”

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门。石门，很大，比来时的门大好几倍。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都是那个圆圈套圆点，大大小小的，排成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门缝里透出光来，紫色的，很暗，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就是这个……”罗三的声音抖得厉害，“就是这个光。上次我们也看到光了，然后灯就灭了，然后那些声音就来了……”

胖子握紧了工兵铲，吴邪把枪端起来，阿宁的刀也出鞘了。张起灵站在张一狂旁边，黑金古刀横在身前，银色的刀身在紫光中泛着诡异的颜色。

张一狂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那股脉动更清楚了，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像钟表，像倒计时。它在等他，等了很久。不急，他来了，它就不用等了。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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